是乐瑾的声音,压得很低。
“进来吧。”方别放下笔。
乐瑾推开门,穿着一件旧衬衫,手里也拿着个本子,脸上带着几分犹疑和期待:“姐夫,我睡不着,想跟你聊聊。”
方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怎么了?”
乐瑾坐下,把手里的本子翻开,指着一页说:“我今天整理碾子沟那些记录,发现老赵头提过一个治蛇咬伤的方子,用的是几种草药捣烂外敷,说半天就能消肿。我当时记下来了,但后来回来查了查书,发现里面有一种叫七叶一枝花的,书里说它有小毒,外用内服都得谨慎。我拿不准,这方子到底能不能记进咱们那个适宜技术工具箱里?”
方别接过本子,凑到灯下仔细看了一遍乐瑾的记录。
笔迹认真,草药形态、采集地点、用法用量、老赵头的原话都记得清楚,甚至在旁边用铅笔标注了自己的疑问:“七叶一枝花有小毒,此条存疑,待核。”
他抬起头,眼里带着赞许:“乐瑾,你能做到这一步,就说明你已经学会怎么对待民间验方了。不盲信、不轻弃、带着疑问去记录、去验证。这正是我们试点工作最需要的态度。”
乐瑾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我就是怕弄错了,害了人。”
“有这份怕,就错不了。”方别把本子还给他,“这个方子,先记录在案,标注存疑,待验证。回头我把秦老的联系方式给你,你把记录寄一份给他,请他帮忙从本草学和毒理学角度给个初步判断。如果评估下来风险可控,可以列入观察名单,等进一步验证后,再决定是否推广。如果风险较高,就只作为研究资料保存。”
乐瑾认真点头,又把方别的话记在本子上。
“还有别的事吗?”方别问。
乐瑾合上本子,犹豫了一下,才说:“姐夫,我今天跟晓白去书店,回来的路上,她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想了好久。”
“什么话?”
“她说,你姐夫干的这些事,看起来是改水、采药、培训,但根子上,是在教老百姓怎么活得更有尊严。”
乐瑾抬起头,目光里有些震动,“她说,人只有不因为一场拉肚子、一次蛇咬伤就家破人亡,才能真正抬起头来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