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鹅卵石静静躺在那里,被体温焐得微温。
陈砚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他没说话,只是也蹲了下来,与她并肩,目光落在那片新翻的泥土上。
良久,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土地的酣眠:“地基,我打了。”
林晚点头,没看他,只把那颗鹅卵石轻轻放在新翻的泥土中央。石头圆润,稳稳立着,像一颗被郑重安放的种子。
“瓦,我烧好了。”他又说,“青瓦,自己配的泥,窑里烧了七天。”
“窗棂呢?”她终于侧过脸。
他转头看她。夕阳正落在他瞳孔深处,燃起一小簇安静的火焰。“我雕的。”他说,“雕了两扇。一扇,刻着稻穗;一扇,刻着银杏叶。”
林晚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初春第一缕融雪的溪水,清澈,温柔,带着不可阻挡的暖意。她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
陈砚看着那只手。手背纤细,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指腹却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粉笔、翻书页、揉捏陶泥留下的印记。他慢慢伸出手,覆上去。他的手更大,更粗糙,指腹的茧厚实而坚硬,像经年累月被犁铧、锄头、镰刀反复摩挲过的土地。
两只手叠在一起,一只白皙,一只黝黑;一只细腻,一只粗粝;一只带着城市的书卷气,一只浸透乡村的泥土味。可当它们交叠,却奇异地契合,仿佛本就该如此——像两股不同走向的溪流,在某处悄然汇合,从此同向奔涌。
风起了。
带着山野的凉意与泥土的微腥,拂过新翻的泥土,拂过坡上未落尽的银杏叶,拂过他们交叠的手背。几片金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轻轻落在泥土上,落在石头上,落在他们相握的手背上。
林晚低下头,看着那几片叶子。叶脉清晰,金黄透亮,像被阳光浸透的薄薄琥珀。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暴雨过后,她躲在祠堂廊下,看见陈砚在洪水中抓住槐树枝。那时她不懂,为何他明明害怕,却仍要一次次跳进水里;为何他浑身湿透,却仍能稳稳握住一把锈钝的镰刀;为何他从不言语,却把所有未出口的话,都种进了土地里。
原来土地从不催促。
它只是等待。
以十年为单位,以百年为尺度,以万物生长的耐心,等待一粒种子破土,等待一棵树成荫,等待一个人归来,等待一段记忆,在岁月深处,重新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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