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压下喉间的哽咽,挺直了背脊,右手按上腰间佩刀,军礼干脆利落:“遵命,统帅。”声音里再无一丝属于妻子的温度,只剩下军人的服从。
她转身点齐亲兵,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没有回头。
卫渊则走向临时征用的账房所在地——原柳家外院的一处大仓房。
天光微亮,仓房内已点燃数十根牛油巨烛,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谷物的霉味、灰尘味,以及新搬来的账册散发出的油墨和纸张气息。
数百本厚薄不一的账册堆叠如山,有些是蓝布封面,有些是羊皮,边缘都已磨损卷曲,记录着江南膏腴之地之下,盘根错节数十年的经济血脉。
副官陈盛带着书记官们已经忙得脚不沾地,算盘声噼啪响成一片,像急雨敲打瓦砾。
他们按照卫渊昨晚定下的“四柱清册法”(旧管+新收-开除=实在)进行初步梳理,但面对那些故意做得错综复杂、处处留有暗门的旧式流水账,进展缓慢,人人额上见汗。
就在这时,账房外传来通报。
琅琊王氏在江宁的分支族长王干,带着八名健仆,抬着四口沉甸甸的樟木箱,求见卫统帅。
王干年约五旬,保养得宜,面皮白净,蓄着修剪整齐的三缕长须,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缎深衣,笑容可掬,未语先带三分礼。
他一进来,便对着卫渊长揖到底,语气恳切:“卫统帅雷霆手段,整顿吏治,明晰田亩,实乃江南百姓之福,朝廷柱石之幸!我王氏虽居江南一隅,亦心向王化,深知统帅不易。闻悉柳氏罪孽,族内惶恐,特备薄礼,助统帅犒赏三军,抚恤苦主,万望统帅笑纳。”他示意仆人打开箱盖,珠光宝气顿时溢出,珊瑚、珍珠、金银锭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卫渊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案后,正在翻阅一本尤其厚实的账册,闻言头也未抬,只淡淡道:“王族长有心了。礼物放一边。你来,不止为送礼吧?”
王干笑容不变,上前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推心置腹的关切:“统帅明鉴。柳氏固然罪有应得,但其田产广大,佃农众多,眼下春耕在即,若因追缴过急,致使田地荒芜,人心惶恐,恐误农时,动摇江南粮仓根本啊。我王氏与柳家虽有旧姻,但更念及大局。统帅若需人手协助梳理田产,稳定佃农,我王氏愿效犬马之劳,保春耕有序,赋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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