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的漆是我养父的血磨亮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但周老板注意到她的手指——她的右手攥着围裙的边缘,攥得指关节发白,指甲抠进布料里,发出极细微的“嘎吱”声。这种克制比崩溃更有分量。
“你想做什么?”周老板的声音放低了。
“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我是个外地来的学徒,没根基,没靠山,连沪上话都说不利索。我去报官,衙门的人听到黄三爷三个字就把我轰出来。我去拼命,拼完我养母连送终的人都没有。”阿贝松开围裙,把手掌平摊在柜台上,掌心朝上——那上面有针扎的旧孔、有握浆划船磨出的老茧、有被绣架边角磕出的青印,“但我有一双手。这双手能绣别人绣不出的花样。周姨你说过,锦霞庄能在沪上开二十年,靠的不是交保护费,是靠手艺。黄三爷能用棍子砸店,但他砸不了手艺。”
周老板沉默了很久。铺子外面有人力车经过,车铃叮叮当当地响,车夫的吆喝声从敞开的窗缝里挤进来,又迅速被风吹散。她伸手拿起柜台上的那卷钱,没有收起来,而是重新塞回了阿贝手里。
“钱你收好。下个月的保护费,我自己想办法。”她说,“但你说的手艺——下个月那场博览会上,你好好绣。拿了名次,你就不再是学徒了。沪上这个地方,学徒说的话没人听,名匠说的话,连衙门的人都要掂量掂量。”
阿贝低下头,把那卷钱攥在掌心里,攥得滚烫。
那天晚上,她没有睡。她把《水乡晨雾》从绣架上拆下来,铺在桌上,在烛光下一寸一寸地检查。这件作品她绣了整整两个月,用了一百多种深浅不同的蓝色丝线——从雾中透出的天青,到水面倒影的靛蓝,再到远处乌篷船影子的墨蓝,每一种蓝都是她自己染的。染料的配方是养母教的——板蓝根发酵过头就是靛蓝,过水次数不同能分出七八个色阶,加上米醋固色、皂角柔光,每一个步骤都跟养母手把手教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收边的几针,她迟迟下不去针。不是技术问题——收边是最简单的平针,学徒头一个月就能上手。她下不去针的原因是,收完这几针,这件作品就封边了。封了边,就跟她没关系了。她会想起养父站在渔船船头撒网的样子,想起养母把绣架搬到门口借着天光做活的侧影,想起江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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