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痛恨,不是愤怒,是比痛恨和愤怒更让他心寒的东西——撇清。每个人都在用目光计算自己和赵坤之间的距离,评估自己会被牵连多深,掂量着什么时候站起来说第一句“我早就觉得他不对劲”。
赵坤的手开始发抖。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蔓延到手腕,蔓延到小臂。他用力按住桌面,想把那只手稳住。可那只手不听使唤,像一头感知到地震的老鼠,从里到外都在战栗。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辈子就这么完了。不是被对手打死的,是被自己二十年前写下的那四个字钉死的。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两扇沉重的橡木大门无声地滑开,一队穿着黑色中山装、肩佩金色徽章的人鱼贯而入。为首的中年人面色冷峻,胸前的徽章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军政调查局。一个在沪上人人谈之色变的名字。
大厅里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消失了,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中年人扫了一眼全场,目光从田七手中的印章移到刘师爷面前的手稿,最后落在赵坤脸上。
“赵次长。”他开口,语气公事公办,像是在念一份早已拟好的逮捕令,“军政调查局接到举报,现请你回去协助调查。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作为呈堂证供。请跟我们走。”
赵坤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下意识地摸了摸领口的风纪扣,整了整军装的领口——那是他保持了半辈子的习惯,每次出席重要场合之前都要做这个动作,像是在确认自己还站在这个位置上。然后他的手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侧,没有再做任何挣扎。他的肩膀塌了下去,不是被人按下去的,是自己塌下去的,像一栋拆了梁的房子,从里面开始瓦解。
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他忽然回头,盯住贝贝,眼眶里布满血丝,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莫家那个丫头,”他说,声音低得只有最靠近主桌的人能听见,“你以为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吗?你娘当初生你们姐妹时,那产房里站的人,可不止一个乳娘。”
说完,他整了整衣领,转身跟着调查局的人走出了大门,军靴踏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咔、咔,一步一步,渐渐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没有人拦他,没有人说话,满堂宾客目送着他的背影离开宴会厅,直到最后一声脚步也消失在门外的冷风里。
宴会厅里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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