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所料,医院里的光景又是一团糟。嫂子颠来倒去的车轱辘话,夹枪带棒地埋怨,从药费太贵数落到王裁缝送饭不及时,又拐到自家男人不争气拖累全家。王奶奶始终闷着头,手里拿着块湿布,一遍遍擦拭着大哥床头柜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句嘴不回。她知道,跟一个脑子不清楚的人掰扯道理,就像拳头砸在棉花上,越砸越憋屈。可那些话像苍蝇似的在耳边嗡嗡响,搅得她太阳穴一蹦一蹦地疼。一下午的工夫,比在田里刨一天地还累人,是心累。
好不容易瞅着大哥迷迷糊糊睡了,嫂子也骂累了,靠在墙根打盹,王奶奶才像得了赦令,拎起那个空了的、边角有些磕瘪的保温盒,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气味混浊的病房。
刚走出医院大门,天就阴了下来,灰蒙蒙的云彩压得低低的,掉起了雨点子。起先是细碎的雨星,凉飕飕地打在脸上。王奶奶没带伞,站在屋檐下愣了一会儿神。旁边有撑开油布伞匆匆赶路的,有拿草帽顶着脑袋往家跑的,也有两口子挤在一把伞下说说笑笑躲雨的。就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戳在那儿,看着雨水在地上溅起一个个浑浊的小水花。
她心里那点强撑了一下午的劲儿,像被这冰凉的雨点一下子浇熄了,一股说不出的委屈和孤单漫上来,鼻子有点发酸。她咬了咬嘴唇,把那股酸涩逼回去,心一横,抬脚就迈进了雨里。
淋就淋吧,还能浇死不成?她心里赌气地想。
雨渐渐密了,打湿了她花白的头发,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进脖领子,冰得她一激灵。脚下的泥巴路很快变得泞滑,那双穿了好几年、底子都快磨平了的黑布鞋,不一会儿就吸饱了泥水,沉甸甸、滑溜溜的,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烂泥潭里,发出“噗叽噗叽”的响声,冰凉粘腻的滋味顺着脚底板往上爬,难受极了。
雨越下越大,砸在青石板上噼啪作响,天地间拉起了一道灰白色的雨幕。路上的行人更少了。王奶奶心里发急,想走快些,可脚下一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幸亏扶住了旁边的墙垛子。她喘了口气,低头一看,一只鞋竟深深陷进了烂泥里,拔都拔不出来。她又羞又急,使劲一拽,鞋是出来了,可脚上只剩下一只湿透的布袜,踩在冰冷的泥水里。她慌忙把沾满污泥的鞋子胡乱套上,也顾不上脏,深一脚浅一脚地小跑起来。
心里越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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