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老赵和那盏灯泡。
那天晚上,老赵做了一个梦。不是梦。是醒着看见的。审讯室的水泥墙不见了。他站在爱河的芦苇荡里。芦苇全白了,风一吹,芦花满天飞,像下雪。芦苇深处走出两个人。一个女人,抱着一个三岁的女孩。女孩手里举着一枝芦花,朝他挥舞。她在笑。笑的时候露出刚长出来的两颗门牙,中间有一道缝。老赵想走过去。脚动不了。不是铁链。是三十年。
三十年前他站在码头上,看着炸弹落下来。三十年后他站在这里,看着她们从芦苇深处走出来。她们没有变。还是三十年前的样子。妻子穿着那件蓝布褂子。女儿扎着两个小辫子。芦花是白的,她的脸是红的。
“爹——”她喊。声音脆生生的,像三十年前一样。风吹过来,芦花飞起来。白的。红的。白的。红的。分不清了。
老赵笑了。七天来第一次。嘴角裂开的伤口重新渗出血,他没有感觉到。他看着女儿举着芦花朝他跑过来,看着妻子站在芦苇深处,风吹着她的蓝布褂子,头发从髻里散出来,飘在芦花里。
他伸出手。手指上没有指甲。但他不觉得疼了。女儿扑进他怀里。他抱住了。轻得像芦花。
第八天清晨。林科长打开审讯室的门,发现老赵已经走了。他靠在铁管上,眼睛闭着。嘴角是弯的。脸上全是干涸的血,皱纹里,胡茬里,耳朵后面,全是。但他的表情是笑的。不是审讯时那种沉默的、没有波澜的表情。是真的笑。像一个人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东西。
林科长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他关上门,走回办公室。他坐在桌前,翻开那份三页的档案。第一页。基本信息。第二页。审讯过程。第三页。他拿起红笔,写下一行字:“拒供,已处决。”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墨迹洇开一小团。
他把笔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慢涌出来。窗外,高雄港的太阳正在升起来。爱河的水被照成金色的,波光粼粼。芦苇在河岸边摇动,芦花是白的,在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
一艘货轮正在出港。汽笛响了。低沉,悠长,在码头上空盘旋。
老赵没有等到的那艘船,已经走了很久了。
(第031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