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大楼。最顶层,东侧,第三间。那里面躺着苏洋。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从八岁起就住在医院里,他的世界是一张病床、一扇窗户和一部永远被他姐藏在枕头底下的游戏机。
陆峥对着医院的方向看了很久。
他没说一句话。但在他的喉咙深处,有一个声音很小地响了一下——不是同情,不是原谅,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他知道苏蔓今天会做什么。他完全可以阻止她。他选择不阻止。也许不是因为他相信她会成功,而是因为他希望她至少有一次机会,以她自己的身份,为在乎的人做一件事。
天台风很大。春天在江北还没站稳脚跟,冬天的尾巴在三月尾巴上抽了一下,把整座城市抽得发抖。陆峥裹紧围巾,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层灰色的云,云缝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亮光。天还没亮透,但快了。
八点二十分,苏蔓站在医院天台上。
这是她给自己最后的五分钟。五分钟后,她会下楼,叫一辆车,去省人民医院,把苏洋转走。转去哪儿她还没想好,先转走再说。她知道这件事做完之后,世界上再也没有“雏菊”了,只有苏蔓——一个出卖过朋友、也出卖过组织、最终把所有筹码押在一个十五岁男孩身上的女人。她知道国安在找她,也知道“蝰蛇”在找她。她跑不了太久。
但此刻,天台上只有她一个人,风很大,吹得白大褂的下摆啪啪作响。东边的天空正在泛白,太阳还在地平线下面,但光已经先一步到达了云层的底部,把云染成一种介于橘红和粉紫之间的颜色,像一片被人遗忘在天上的雏菊花海。
她想起夏晚星说的那句话:“等任务结束,我们去云南。”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到洱海。但她知道今天早上,夏晚星不会出现在沈知言的护送队伍里。她不会被子弹击中,不会倒在东江大道的柏油路面上。她会好好地活着,继续加班、喝咖啡、骂陆峥太冷、接下一个任务。
苏蔓把手揣进白大褂的口袋里,摸到了那支注射器。她把它拿出来,看了看,然后丢进了天台上的垃圾箱。
然后她转身,推开了通往楼梯间的那扇铁门。门吱呀一声关上,天台重新归于空旷。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和远处东江大道上隐约传来的早高峰车流声。
雏菊是在黎明前谢的。没有人看见它是怎么谢的。但黎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