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打湿了他那件不知从哪弄来的、露着棉絮的破袄子,吸饱了水的棉花像铁块一样坠在身上。
他那双曾经握枪、指挥千军万马的手,此刻死死扣着板车的粗木车辕,青筋暴起,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脚下的解放鞋早已看不出颜色,每走一步,都要在泥浆里打滑好几次。
“呃!”
即便隔着雨幕和车窗,苏云晚仿佛都能听到他喉咙里发出的、类似困兽般的沉重喘息声。
一阵狂风吹过,板车上的防雨布被掀开一角,露出了下面怕水的水泥。
霍战慌了,那是他救命的工钱。
他不顾脚下打滑,猛地扑上去想用身体压住雨布,结果脚底一空,整个人重重地摔进了满是脏水的烂泥坑里。
泥水溅了他一脸,糊住了那双曾经不可一世的眼睛。
他狼狈地爬起来,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眼神茫然又空洞地看着前方那辆呼啸而过的军绿色吉普车。
那是他曾经最熟悉的车型,是他当团长时坐惯了的座驾。
也是他现在永远追不上的背影。
车内。
陆铮目不斜视,稳稳地握着方向盘,仿佛窗外那个在泥潭里挣扎的男人只是一块路边的石头,连多看一眼都嫌多余。
他没有停车,也没有出声提醒,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给那位前夫哥留最后一点不被围观的体面,是他作为现任保护者最大的冷漠,也是最顶级的蔑视。
吉普车巨大的越野轮胎卷起一道浑浊的泥浪,从霍战身边一掠而过,没带走一片云彩,只留下一串刺鼻的尾气。
苏云晚收回视线,低头喝了一口热牛奶。
甜意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暖洋洋的,一直暖到心里。
她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不再看窗外那狼狈的一幕。
车内是恒温二十度的云端,有热奶,有依靠。
车外是零下湿冷的泥潭,有挣扎,有绝望。
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就像那辆趴窝的红旗,看着体面,真遇到风雨,还不如这一杯热腾腾的牛奶来得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