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队定在清晨出发。而出发前夜,冰原下了三十年来的第一场雨。
不是雪粒,不是冻雨,是雨。傍晚时天色沉下来,云压得很低,屋里人都当又要落雪,该收的收、该盖的盖。第一滴砸在铁皮屋檐上的时候,声音不对——比雪重,比冰软,"啪"的一声,是活的。
路平安第一个冲出去,仰着脸站在院子里,愣了几秒,忽然扯着嗓子朝屋里喊,喊得声音都劈了:
"雨!陈哥!韩叔!是雨——"
全屋子的人都涌了出来。五十多口人站在院子里,没人打伞——也没有伞,三十年了,这片土地上早就没有造伞的理由。雨不大,细细的,斜斜的,落在人脸上,凉,但不是那种往骨头里钻的凉。是那种让人想起"淋湿了要感冒"而不是"淋湿了会死"的、旧世界的凉。
有个拄拐的老人,是磨坊据点那回从水里捞回来的,他颤巍巍伸出枯手,接了雨,凑到眼前看了又看,像不认识这东西。"是水,"他喃喃,"是天上掉下来的、不结冰的水。"旁边人听见,鼻子一酸。三十年了,这片土地上的人,早忘了"雨"长什么样——他们只在老人的故事里,听过一个叫"下雨"的、遥远的神话。
韩大叔站在屋檐下,伸出手去接。接了半掌心的水,老人家低头看着,肩膀慢慢地抖起来。没人过去劝。这一晚的院子里,哭的人不止他一个:孟姐搂着两个学生哭;那三个前登记员站在墙根,哭得比谁都凶;齐霜没哭,她仰着脸让雨落在那道疤上,站了很久很久。
孩子们疯了一样在泥地里跑。羊角辫小姑娘跑到后坡去看她那几点绿——回来的时候满脚是泥,举着手宣布:"草没被砸死!它们在喝水!"
雨下了半个时辰,停了。云缝里漏出几颗星。周明的中继台前挤满了人,各据点的频段全炸了,所有人都在说同一件事。铁路员的轨道车在很远的线上拉响汽笛,一声接一声;供电站据点回报,他们把库里仅存的三支信号弹全打上了天,"不为别的,就为让老天爷看看,底下还有人在"。海德拉的例行播报照常响起,合成音一丝不苟地念:区域降水事件,符合阶梯三预期,径流预警如下——全冰原大概只有这台机器,不知道自己刚刚主持了一场多大的典礼。
雨里,老崔仰着那张缺了只眼的脸,让水顺着疤槽流,半天才嘟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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