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福林从前线逃回济南的时候，军装上全是泥，左边袖子被弹片撕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渗着血的绷带。
他坐着一辆从溃兵手里抢来的骡车，骡子跑了一夜，到济南城门口时差点累得跪在地上。
守城的卫兵认了半天才认出他来，赶紧把他扶进了省府大院。韩复举正在办公室里对着地图发愁，看见曹福林这副模样进来，目瞪口呆。
曹福林没顾上敬礼，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先灌了半壶凉茶，然后喘着粗气说了一句让韩复举脊背发凉的话：“钧座，济南不能待了。”
曹福林和韩复榘私交深厚，他们两个在西北军中交往很久。
这个人性格沉稳，不是那种一惊一乍的性子，能让他说出“不能待了”，说明情况已经坏到了极点。
他把自己在前线看到的景象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火炮把阵地炸成了一条火带，步兵冲锋的时候机枪和迫击炮配合得像钟表齿轮，白刃战连西北军最引以为傲的大刀队都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部队一天之内伤亡过半，连他本人的指挥部都被端了。
他说完这些，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韩复榘，用一种极其认真的情绪又补了一句：“钧座，他们和日本人的区别就是身高了。”
他的头号大将孙桐萱也劝他，“钧座，已经到了不得不撤退的时候了，走吧！”
孙桐萱是韩复举的头号嫡系大将，事实上的军事二把手，是韩复举从西北军时期一手提拔、始终高度信任的核心班底。两人同为河北籍，孙桐萱1917年投入冯玉祥西北军，编入韩复榘所部，从基层军官逐步升迁，全程跟随韩复榘经历北伐、蒋冯战争。
连他都这么说了，韩复举终于下定决心。
他站了起来，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转了好几圈。
他不是不想跑，他早就想跑了。问题是往哪跑？
北边是河北，石友三的地盘。石友三这个人，韩复举太了解了，跟他做朋友要防他背后捅刀，比跟他做敌人还要可怕，残部去投奔的唯一结果就是被缴械吞并。
南边更不可能，那是顾长柏的大本营，他往南跑等于自投罗网。
他对着墙上的山东地图看了很久，心里盘算了一圈，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只有往北跑，虽然北边的石友三是个火坑，但火坑里也许还能扑腾两下，留在这里就是被活埋。
跑是要跑，但跑也得有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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