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迹未干。
李成梁盯着那个“剿”字看了许久,左臂的血已经把袖口染透,整条胳膊麻得快没知觉了。
他没叫军医,从桌角扯下一条布,用牙咬住一头,右手绕着左臂缠了三圈,死死勒紧。
疼。
好。疼着才清醒。
他掀开帐帘走出去。
天光大亮,营里一片狼藉。
烧焦的木头、散落的兵器、地上没干透的血,被早晨的露水泡得发黏。
士兵们蹲在各处,有的啃干粮,有的发呆,有的在帮袍泽缝合伤口——针线穿过皮肉的声音,隔着十步都能听见。
李成梁走过去。
所有人的目光跟着他。
那些眼睛里有疲惫、有庆幸、有怒意,但没有怯意。
这就够了。
“方达。”
方达小跑过来,嗓子还是哑的:“大帅。”
“杀牛。”
方达愣了一瞬。
“营里还有多少头牛?”
“运粮的牛……还剩三十七头。”
“杀十头。再把酒全拿出来。”
方达张了张嘴。
三成粮草没了,这个节骨眼上杀牛放酒?
他看着李成梁的脸——一张被烟灰和血污糊住的脸,只有眼睛亮得吓人。
方达没问为什么,转身去办。
一个时辰后,整座大营弥漫着烤肉的焦香。
十头牛架在火上,油脂滴落进炭火,滋滋响。
酒坛子摆了一地,封泥全敲开了。
那股子酒香混着肉香,钻进每个士兵的鼻子里。
李成梁站在中军大纛下,没穿甲,左臂吊着绷带,只着一件染了血的中衣。
他环顾四周,三万人的目光汇聚过来。
他没有说什么激励人心的话。
“昨晚上死了三百七十二个弟兄。”
营里安静下来。
“王杲那条狗觉得他占便宜了。烧了咱们的粮,杀了咱们的人,跑回去喝酒庆功。”
没人说话。
但李成梁看见那些蹲在地上的兵,一个接一个站起来了。
“今天我请你们吃肉喝酒。”
李成梁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人心里,“吃饱了,喝足了——跟我去把这笔账讨回来。”
方达的手攥住了刀柄。
他听出来了——这是通知。
孙虎从人群里挤出来:“大帅,咱们的粮只够撑半个月了。朝廷那边……”
“这时候也顾不上朝廷了。”
李成梁打断他。
孙虎咽了口唾沫。
“大帅,九边总督那边没有军令……”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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