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安徽广德。
天没有亮。不是太阳没出来,是硝烟把天遮住了。
饶国华蹲在战壕里,把耳朵贴在地上听了一会儿。地面的震动从远处传来,一波接着一波,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爬。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的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眉角一直拉到颧骨,那是当年在川西剿匪时留下的。
“鬼子的坦克来了。至少六辆。”
参谋长站在他旁边,脸色发白。“师座,咱们的兵——没见过坦克。”
他的兵大部分是四川的农民,这辈子见过最大的铁家伙是打谷机。他们不知道坦克是什么,不知道那东西会喷火,不知道履带碾过来的时候跑都跑不掉。但他们没有退。出川的时候,他对刘湘说过:“军长放心,川军没有孬种。”
“把集束手榴弹发下去。每个团发十捆。告诉弟兄们,坦克不可怕。炸断履带,它就是一堆废铁。”
战壕里,一个年轻的士兵靠在土壁上,手里攥着一颗手榴弹。他叫陈狗娃,四川绵阳人,今年十八岁。出川的时候,他娘追着队伍跑了二里地,把一双新布鞋塞进他怀里。“娃儿,穿上新鞋,走得远。”他一直没舍得穿,把鞋揣在怀里。此刻,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
“班长,我手抖。”他对身边的老兵说。
老兵叫刘大胡子,三十岁,打了十年仗。他正在擦枪,用一块破布一遍一遍地擦,枪管擦得发亮。他看了一眼陈狗娃的手,没有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红薯干,递给他。
“吃。吃了就不抖了。”
陈狗娃接过红薯干,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班长,你说,我们能活着回去吗?”
刘大胡子把枪放下,看着他。“活不活着,不是你说了算。但死不死,是你说了算。站着死,跪着死,你自己选。”
陈狗娃低下头,把红薯干塞进嘴里,使劲嚼,咽了下去。他的手不抖了。
上午七时,日军的炮击开始了。
不是迫击炮,是山炮。至少二十门。炮弹呼啸着落在阵地上,炸起一片片泥土和碎石。战壕被炸塌了好几处,一个士兵被弹片削去了半边脸,一声不吭地倒在战壕里。旁边的卫生兵冲过去,看了一眼,没有停下来。已经死了,救不活了。
陈狗娃趴在战壕里,双手抱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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