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夏天,浩荡长江奔涌东流,江水裹挟着中原大地的泥沙,一路横贯南北。长江两岸,一座城在敌寇铁蹄下隐忍蛰伏,一座城在战火边缘厉兵秣马,两片土地呼吸着同一份沉重,也坚守着同一个信念。下游的南京被阴霾笼罩,中游的武汉已是战云密布,抗战史上规模空前的大会战,已然箭在弦上。
南京城内的国际安全区,连片棚屋依旧拥挤简陋,地上铺着的稻草被反复踩踏,早已泛黄板结。清晨的日光透过破损的木窗斜斜照入,落在围坐的孩子们脸上。棚屋中央,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先生正为孩童们讲学,手边那本《左传》被翻得破烂不堪,书页边角尽数卷起,好几处散脱的纸页用粗线草草缝补,外露的线头在风中轻轻晃动。
“晋灵公不君,厚敛以彫墙……”
老先生的嗓音历经数月磨难,比冬日里更加微弱,如同风中摇曳的残灯,却始终不曾熄灭。经历过城破屠戮的岁月,孩子们早早看透了苦难,可眼底的光亮分毫未减。长久身处黑暗,他们习惯了压抑的环境,却从未丢掉心底对光明的向往。
年纪最小的男孩高高举起手,睁着澄澈的眼睛问道:“先生,‘不君’,就是不配做君主的意思吗?”
老先生缓缓点头,疲惫的脸上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他慢慢抬手,轻轻抚摸孩子的头顶,动作迟缓而温柔。
“是的。”
男孩似懂非懂,迟疑片刻又追问:“那侵占我们家园的日本人,他们的首领,也是‘不君’吗?”
这一问,让狭小的棚屋瞬间陷入寂静。周遭的大人纷纷低头,神色凝重。日军在城内四处巡查,安全区虽有国际力量庇护,却也不敢随意议论。
老先生沉默许久,俯身凑近孩子们,压低了声音,话音轻缓却字字有力:“他并非失德的君主,而是闯入家园的强盗。”
男孩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低下头,伸出手指在松软的泥地上一笔一画描摹。他写下“中国”二字,竖笔挺得笔直,宛如不倒的旗杆;外框方正厚重,恰似守卫家园的城池。写到“国”字内里的玉,他指尖用力,在泥地里戳出一个浅浅的小坑。
身旁的小女孩见状,悄悄从怀中掏出一小片碎纸。这纸片是从糊窗的旧纸上撕下来的,边缘凹凸不齐。她趴在地上,学着男孩的模样临摹字迹。写完之后,她小心翼翼将纸片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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