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接一碗地喝。
王麻子坐在他对面,也喝着,但喝得少。
屋子里有酒味,有汗味,还有一股闷闷的、说不出的味道。
“赵头儿,少喝点。”王麻子说。
赵大没理他,又倒了一碗,仰头灌下去。酒顺着嘴角流下来,流到脖子里,他也懒得擦。
“今天这事……”王麻子试探着说,“堡主是不是太……”
“太什么?”赵大放下碗,碗底砸在桌上,发出闷响。
“太偏袒胡人了。”王麻子压低声音,“刘三是骂人了,但罚三百积分,十日苦役,这也太重了。拓跋野打人,只罚五十积分,这不明摆着告诉所有人,胡人比汉人金贵吗?”
赵大没说话,又倒了一碗酒。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照出他眼里的红丝。他喝得很猛,很急,像要把什么咽下去,又咽不下去。
“赵头儿,你说句话啊。”王麻子说,“兄弟们心里都不痛快。刘三是咱们的人,跟了你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今天被这么罚,以后咱们汉人在堡子里还怎么抬头?”
赵大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红,像喝了太多酒,又像别的什么。
“抬头?”赵大冷笑一声,“还抬什么头?这堡子,快姓‘胡’了。”
他的声音很低,很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王麻子一愣:“赵头儿,你……”
“你没看出来吗?”赵大又灌了一口酒,“陈玄枢,老李,现在都听堡主的。堡主说什么,他们做什么。堡主说要胡汉平等,他们就跟着喊。堡主说骂胡狗是重罪,他们就跟着查。今天罚刘三,明天就能罚你,后天就能罚我。”
他顿了顿,眼睛盯着油灯的火苗。
火苗在跳,一跳一跳的,像人的心跳。
“这堡子,已经不是咱们汉人的堡子了。”赵大最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它姓文,也姓胡。就是……不姓赵了。”
他说完,端起碗,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干。
碗空了。
酒坛也空了。
屋子里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声音,噼啪,噼啪。
窗外,夜色浓重。明月堡的轮廓在黑暗中沉默着,像一头沉睡的兽。墙头有火把的光在晃动,巡逻的民壮走过,脚步声整齐而沉重。
那脚步声,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