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军是一个人来的。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默默地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这片由他亲手批准、亲眼见证其从无到有、从弱到强的“试验田”，那张总是充满了自信和魄力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为复杂的、混杂着欣慰、不舍与深思的神情。
“周书记，您怎么来了？”秦振舒放下手里的图纸，迎了上去。
“来看看。”周建军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答非所问，他指着远处那片热火朝天的厂区，问道，“都安排好了？”
“嗯，刚开了个早会，任务都分下去了。大家伙儿的干劲，都很足。”秦振舒平静地回答。
“休学的手续，也办了？”周建军又问。
“还没，打算下午就托人去县里办。”
周建军沉默了。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递给秦振舒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狠狠地吸了一大口，那吐出的烟雾，在清冷的空气中，瞬间被吹散。
“振舒啊，”他看着远方，缓缓地开口，那声音，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郑重，“昨晚，我也想了一夜。”
“我在想，我把你留下来这一年，到底是对，还是错。”
秦振舒一愣，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从我个人，从整个庆阳公社的角度来看，这当然是对的。有你在，我心里踏实。这个厂子，就像一艘刚出港的船，有你这个最好的舵手在，就不会偏航，不会触礁。一年之后，它就能成长为一艘真正的巨轮，足以抵御任何风浪。”
“但是……”他话锋一转，那双睿智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看向了秦振舒，那眼神里，没有了半分上下级之间的审视，只有一种长辈看待晚辈的、复杂而又真诚的关切。
“但是我越想，就越觉得，我这么做，太自私了。”
“我周建军，也是从那个年代过来的。我知道，这十年，对于你们这些知识青年来说，意味着什么。你们被耽误了太多，被亏欠了太多。现在，好不容易，时代给了你们一个机会，一个可以通过知识，去改变命运，去实现自己人生价值的机会。这个机会，比金子还要宝贵！”
“而我，却为了我自己的政绩，为了我这个公社书记的‘乌纱帽’，要让你，这个我们全省，乃至全国都数得着的顶尖人才，放弃这个最宝贵的、第一时间去接受最高等教育的机会。让你把最黄金的一年青春，继续耗费在这片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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