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让泪流下来。
但他握拐杖的手——第一次没有用拄的姿势。
他提着拐杖。
拐杖悬在离地面半寸的位置,跟着他的脚步在走廊的砖面上无声地移过了第三道门。
三月初五,卯时三刻。
太极殿大门洞开。
这是贞观二十三年春天的第一次大朝会,也是李治作为太子监国以来第一次独立主持的大朝会。
李世民今天不会出现在御座上。
含风殿暖阁的门帘还是放着的。
老内侍在朝会开始前半个时辰专门走了一趟太极殿,把御座旁边那张临时加设的太子坐席重新摆了一遍。
坐席的高度不能高于御座,不能低于百官所站的最上一层台阶,也不能与御座平行——平行就僭越了,太低就没有分量。
老内侍把这张坐席从卯时开始摆了将近一个时辰——几次调整坐席垫子的厚度、椅背的倾斜度、踏板的高度。
他不是在摆椅子。
他是在摆一个少年储君第一次坐上去面对满朝文武时露出的第一面。
李治走进太极殿的时候穿着太子的绛紫朝服。
朝服是去年册封大典时做的——半年过去,他的肩膀宽了半寸,朝服的肩缝被尚衣局临时拆开加了一道暗条。
除了胸口那枚东宫宝册的金印,他腰侧没有佩剑,手里没有持笏,没有带任何护身的东西。
他只带了一双眼睛——和一只握笔握了三个月之后开始长出薄茧的右手。
满朝文武分列两侧。
左边是长孙无忌领着尚书省及六部尚书侍郎,右边是褚遂良领头的中书省及门下省属官。
杜荷站在太子左庶子的位置上——这个位置在整个大殿的第三排左侧,离太子坐席大约十五步。
但今天这个位置恰好能看到三张脸。
李治的正脸——坐在临时坐席上,把御座空在身后。
长孙无忌的侧脸——拄着那根紫檀木拐杖,表情平静。褚遂良的半脸——他站的位置恰好处于东窗光线的切入处,杜荷能看到他袖口仍然卷着那件旧灰袍的残墨痕迹。
李治在坐席上坐下之后,太极殿里出现了一段长达十几息的沉默。
不是冷场——是所有人都在等。
等他说第一句话。
等他的声音会不会发抖。
等他会不会在不该停的地方停下来。
他从前在偏殿旁听时也说过话,但那时身后永远有一道更深沉的呼吸——在需要更正时轻轻叩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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