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第一个走进去。
他进去之后没有跪在榻前——他跪不下去了。
他的膝盖在榻前三步远的地方自己弯下来,膝盖撞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跪着爬了最后两步,把自己十六岁的手放进了父皇那只已经完全凉透的手心里。
这次他没有捂。
他知道捂不热了。
他只是放着——让父皇在最后一次睁开眼睛时能感觉到有一个人的体温还在他手指间。
李世民睁开了眼。
他的眼睛已经不太能聚焦了,但他在模糊的视野中准确无误地找到了李治的方向。
不是靠视力——是靠李治跪下去时膝盖撞到地砖上那声闷响的位置。
他以前听过很多人在他面前跪下——大臣跪下时膝盖落地的声音是干涩的、克制的、有分寸的。
儿子跪下时膝盖落地的声音不一样——是整个人垮下去的。雉奴跪得很重。
“雉奴——别怕。”
李世民的声音已经弱到只有在塌前的人才能听到,但那个调子还在——是他在凌烟阁跟杜荷交代最后一段话时用的那个调子。
“朕走了以后——你要听三个人。舅舅会替你管住朝廷,但他管不住自己。你让他管朝廷,不要让他管你的心。褚遂良会跟你说真话——他的真话有时候比假话更难听。难听的时候你不要摔折子。你让他说完。说完之后你再告诉他——你听懂了,但这道旨你自己拟。”
他停了一会儿。
这一会儿的沉默很长——长到李治以为他说完了。
但李世民还没有说完。
他把自己的手从李治手里抽出来——用了最后一点自己能控制的力气——放回白狐皮上。
白狐皮的领口已经磨得很薄了,那撮缺掉的毛依然缺着。
他的手指摸到缺毛处的皮板——皮的触感没有变,是凉的。
然后他继续说。
“杜荷——朕没有别的话给他了。朕在凌烟阁里已经跟他说完了。你帮朕告诉他一句话——他那道欠下的回头草还能再吃一次。这次不是他欠朕。是朕欠他爹杜如晦的。
朕没能在走之前补上这面墙——他替你把他父亲那套尺子继续画。以后你想找他的时候——去槐树底下。
他一定在那里。还有——城阳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跟朕要过什么东西。就这一次她把自己所有的嫁妆单寄给了替她量尺寸的人——就跟你母后这辈子只跟朕要过一个很小很小的东西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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