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九叔去县城买粮了。
绥中县城离义庄不远,走快些一个时辰能打来回。九叔说天黑之前肯定回来,让阿文看好六具尸体,别乱跑。
“记住。”九叔出门前又叮嘱了一遍,“不管谁叫你,别答应。”
“记住了。”阿文说。
九叔走后,义庄就剩阿文一个人。六具尸体靠在院子里,额头的黄符被风吹得啪啪响。绿灯笼挂在门框上,火苗子比昨晚旺了些,但颜色还是绿幽幽的。
阿文从干粮袋里掏出那半个苞米饼子,咬了一口,硬得硌牙。他找了半天,在义庄灶房的角落里翻出一个缺了口的陶罐,罐子里有半罐凉水。他把饼子掰碎了泡在水里,等泡软了再吃。
吃着吃着,听见院子外头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
阿文放下碗,走到门口往外看。
一队人从土坡下面走上来,最前面是个老头,穿着一身黑棉袄,手里拿着个铜锣。后面跟着四个壮汉,抬着一口黑漆棺材。棺材后面还跟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白布孝衣,头上扎着白布条。
送葬的。
阿文赶紧把绿灯笼从门框上取下来,灭了火,藏在屋里。义庄的门也关上了,只留了一条缝。
送葬的队伍到了义庄门口,停了下来。
拿铜锣的老头走过来,敲了敲门:“庄头在不在?”
阿文把门开了一条缝:“庄头不在,我是借住的。你们有事?”
“停灵。”老头指了指身后的棺材,“人死了三天,没找到地方下葬,想在义庄停两天。”
阿文想了想,九叔没说不让接活儿。再说了,义庄本来就是停尸的地方,不能拦着不让人家进。
“行,抬进来吧。”
四个壮汉把棺材抬进院子,靠在墙边放下。棺材是松木的,没上漆,看着很糙。棺材盖用钉子钉死了,钉子上还缠着白布条。
拿铜锣的老头从怀里掏出一把香,点着了插在棺材前面的地上。又烧了一沓纸钱,纸灰在风里飘得到处都是。
后面那几个穿孝衣的人跪在棺材前面,哭了几声。哭声听着不太对劲,干巴巴的,像是在演戏。
阿文看了一眼那几个哭丧的人,发现一个奇怪的地方——他们的孝衣下面,穿的鞋不对。
大冬天的,东北人都穿棉鞋或者毡疙瘩,但这几个人脚上穿的是单布鞋,鞋面上还沾着泥巴,像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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