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发出骨头摩擦的声音,身体往前倾的时候脊椎也没有发出咯吱的响声,她整个人就像一张纸被折叠了一样,安静地、无声地、一层一层地折下去。双手撑在地上,手指张开,指甲上涂着红色的蔻丹,十个指甲盖在火光下闪着湿润的光泽,像是刚涂上去的,还没有干透。
她跪下了。
跪在阿文面前,低着头,后颈露出来。脖子那里有一条很细很细的线,不是皱纹,是折痕,像纸被折过后留下的那道压痕,浅浅的,但很清晰,从左侧的耳根一直延伸到右侧的耳根。
她在磕头。
额头抵在地上,抵了很久。阿文能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是冷的,是别的什么。像是等了很久,等了一百年,两百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女人抬起头。
那张纸白的脸正对着阿文,距离不到半尺。全黑的眼睛盯着他,两个黑洞洞的窟窿,里面没有光,没有表情,没有情绪,什么都没有。但阿文觉得那双眼睛后面有什么东西,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在等着他。
她的嘴唇动了。
嘴唇也是红的,涂了口红,但口红涂得不好,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露出底下惨白的唇色。嘴唇张开的时候,阿文看见她的牙齿——白,白得发亮,白得不正常,像瓷的,像假的。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了。
又尖,又细,像指甲刮在玻璃上,像冬天里冻裂的水管发出的那种尖锐的嘶鸣。那个声音不是从嘴里正常地吐出来的,是挤出来的,是被什么东西压着、逼着、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颤音:
“你说——我像不像人?”
“像。”阿文听见自己说。
他的嘴自己动了,声音自己跑了出来。
女人的脸一下子亮了。不是表情亮了,是真的亮了——从里面发出光来,白惨惨的光,把整张脸照得像一盏灯。她的嘴巴咧开了,咧到耳根,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牙缝里塞着黑色的东西。
她笑了。
“谢谢你。”女人的声音变了,不再尖细,而是变得很粗,像男人的声音,“谢谢你借我的命。”
她从地上站了起来,身体在变。红棉袄的颜色更深了,深到发黑。脸上的皮肤开始脱落,一片一片往下掉,露出下面的肉。肉是黑色的,烂的,流着脓。
她朝阿文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