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陛下先听臣算三笔账。其一,两线之忌--自古两线作战,兵家大忌。苻坚以百万伐晋,一溃涂地;前隋炀帝三征高句丽,国力耗尽,天下离心。如今我六十万大军顿于王庭城下,月余未下,西南烽烟又起,此正蹈前人之覆辙。”
“其二,久戍之弊。北伐将士正月离家,今已四月。农时过半,家中田亩,半靠老弱妇孺支撑着。再拖三个月,今年的秋粮,便要误了。”
“其三,缓急之分。颉利已是网中之鱼,早一日擒、晚一日擒,鱼还在网里;陇右、松州却是门户--门户若失,关中震动。臣请陛下两害相权:先固门户,再图王庭。来春再战,亦不为迟。”
一番话说完,殿中竟有不少官员暗暗点头。
老臣刘政会亦出列附议:“萧公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言。臣附议。”
萧瑀是三朝老臣,亲眼看着大隋怎么亡的--他的话或许不中听,却从来不是为了自己的乌纱帽。这一点,满朝都认。
随后的半个时辰,殿中争辩渐起。有少壮的官员出列主战,说大军箭在弦上,断无自撤之理;有老成的官员出列主稳,说社稷安危,重于一时之胜负。两班人引经据典,争得面红耳赤。
御座之上,李二始终不语,只一一看过去,把每张脸、每句话,都记在心里。
直到殿中渐渐争不出新话了,李二才面无表情地转向文臣班首:“玄龄,你说。”
房玄龄出列,先向萧瑀拱了拱手,才开口:“萧公三笔账,臣笔笔都认。可臣这里也有一笔账,请萧公听一听。”
“大军一撤,会是什么光景--”房玄龄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钉在殿中,“突厥人会说,唐军怕了;薛延陀的夷男,会立刻掉头去舔颉利的靴子;三国会说,大唐不过如此--今日退一尺,明日他们就敢进一丈。撤军令一下,白道、金河、落雁谷,几十万将士拿命换回来的声势,一夜归零。”
“萧公说,鱼在网里,早擒晚擒都一样。可臣以为--”房玄龄一顿,“网这个东西,提着的时候,鱼是鱼;手一松,网就破了。六十万大军顿兵城下,困住的不只是颉利一个人,是整个草原的胆。这一撤,颉利复振,附庸复聚,百万大军卷土重来--到那时再想围一次,敢问萧公,拿什么围?”
萧瑀须发皆张:“房仆射!西南的烽烟,你当看不见么?陇右若失--”
“陇右失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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