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三年,元月二十六,宜芳县。
大军出太原,向西北行了五日,这一日午后,前锋抵达宜芳县境。
官道西侧,一座不高的山岭在雪色里静默矗立。山势平缓,草木凋零,唯山顶一片新植的松柏,在漫山遍野的白里透出一簇沉沉的绿。
白登山。
八百多年前,汉高祖刘邦提三十二万大军北击匈奴,轻敌冒进,被冒顿单于四十万铁骑围困于此山之上,七日七夜,粮尽援绝,几不得脱。那是汉家天子头一回在草原铁骑面前低头。
八百年后,突厥人的马蹄又年复一年地踏过这道山口。两年多前太原之战,数千大唐将士血战殉国,就安葬在这白登山下。山顶那片松柏,是宜芳县的百姓一棵一棵栽上去的。
中军大帐的军令早在半日前便传了下去:大军过白登山,止步一日,祭奠英烈。
次日清晨,雪停了。
山下,中军将士列成肃穆的方阵,黑压压铺满了整片河谷。没有鼓角,没有旌旗招展——今日所有的旗帜都降了半幅。
李靖一身素甲,拾级上山。陪祭的是张公瑾、李泽轩,以及中军各卫的将领。山脚下列队的数十万人,齐齐摘下头盔。
英烈祠前,香案早已设好。三牲、清酒、时果,是宜芳县百姓连夜凑的。
李靖亲自主祭。
老军神净手、焚香、酹酒,动作一丝不苟。而后他展开祭文,苍老的声音在山风里传得很远。祭文不长,念到末尾,他的声音陡然一顿,随即一字一顿,如金石坠地:
“汉家天子受辱于此,已八百年矣。突厥蹂我疆土、戮我子民,亦数十载矣。今日,老夫的兵,要去草原了。”
“诸位英灵在上——白登之耻,渭水之耻,一并雪之!”
“英灵不昧,尚飨!”
山下,数十万人齐刷刷单膝触地。甲叶声如一阵沉雷,滚过河谷,滚上山岗。
风穿松林,呜呜作响,如泣,亦如应和。
队列之中,有个满脸刀疤的老卒哭得浑身发抖。他叫王七,是当年太原之战的幸存者,全伙十一人,只活下来他一个。此次北伐,他本已在退役名册上,是他跪在卫所门前求了三天,才重新披上了这身甲。
“弟兄们。”老卒朝着山上的祠堂,一下一下地磕头,额头砸在冻土上,砰砰作响,“等着俺。俺去替你们把账讨回来,连本带利!”
左右士卒无一人劝他。许多人红着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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