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朵拉把竹篮放在墙角。她躺在自己的草席上。月光从茅草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斑,像几把白色的刀片插在泥地上。她睁着眼睛,盯着屋顶。
她想起悉达多安静的脸。那张脸上没有饥饿,没有恐惧,没有“明天怎么办”的焦虑。那是一张“满了”的脸。他什么都有,所以才能选择放弃。而她呢?她伸出手,摸到了自己的脸。颧骨太高了,额头太窄了,嘴角太紧了。这不是一张“满了”的脸。这是一张“还在要”的脸。
她想到悉达多离开王宫的那一夜。她没有看到那一夜。但她想象过。她在脑子里画了一幅画:他站在窗前的背影,他回头时的眼神,他跨上马背时衣袍被风吹起的弧度。那幅画不是她故意画的,是自动冒出来的。
她把手伸进枕头下面——那里什么也没有。但她心里有一块地方,已经开始痒了。
“凭什么他可以离开?”
这句话扎在她的骨头里。她不知道,这句话会跟着她一辈子。
风声从屋顶的茅草缝隙中钻进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远处林中夜鸟的叫声。夜鸟叫了一声,停了,又叫了一声,像在叫一个人的名字。苏朵拉不知道它在叫谁。反正不会是她。
她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她的眉头没有松开。
明天还要洗衣。河水还会继续流。而她,还会跪在那块捶衣石上,把捶衣棒举起来,砸下去。“嘭、嘭、嘭。”声音和今天一样沉闷,一样有节奏。但如果你的耳朵够尖,你会听到那个声音里多了一个东西——不是声音变了,是听声音的人变了。她的耳朵里住进了一个人。那个人在对岸的菩提树下坐着,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她的耳朵从此不再是她一个人的了。
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