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苏瑾孤身立在烛火之下。
他缓步走到木案前,点燃烛火,铺开御用素帛密折,蘸饱浓墨。
数日暗访清源的一幕幕,清晰浮现在眼前。
他不再纠结私情利弊,决意据实上奏,功过两分,尽数交由当今陛下圣裁。
笔锋落下,字字端正。
他首先细细详述刘大富的旷世善政,重中之重写明红薯奇粮:
清源本是贫瘠荒县、十年九荒,往年每逢秋冬、灾年,流民饿殍遍地。
县令刘大富引种异种高产粮物“红薯”。
此物不挑水土、耐贫瘠、耐旱涝,荒坡、旱地、废田皆可种植,无需精耕细作,便能茁壮生长。
且产量骇人,远超大雍五谷粟麦数倍,一季收成便可抵农户数年粮储。
正是依靠这一奇粮,今年清源数万流民、贫苦农户得以安稳度荒,无一人饿死冻毙,彻底根除了此地千年粮荒之困。
此物若推广天下,可解举国饥馑、济万民苍生,乃是利在千秋、惠及天下的绝世良策。
紧随其后,他如实罗列刘大富所有治世功绩:
广纳流民、开荒万亩、兴修水利、减免苛捐杂税、不拘门第唯才是举,以一己之力盘活绝境穷县,治下百姓安居乐业、户户安生,全城万民感念其德。
随即,笔锋凌厉一转,直言其逾制重罪,毫不避讳:
组建乡勇私军,无视州县规制,自主任免僚属、决断县务,政令自出,隐隐已成自治之势。
最后,他将刘大富那番颠覆朝野的治世言论、看淡皇权世家的通透心性尽数写入。
不抹黑、不夸大、不偏袒、不臆断。
有功则录,有过则书,有心性异动则如实禀明。
洋洋洒洒数千言,将清源现状、刘大富的功过利弊、心志格局、潜在隐患,尽数条理清晰罗列纸上。
写完最后一字,苏瑾搁笔,抬手吹干纸面墨痕。
他望着满纸密奏,神色复杂深沉。
他个人敬佩刘大富爱民之心,亦认可其救世之功。
可他身为朝廷钦差,身负巡狩察吏之责,私情不能凌驾国法,敬佩不能遮掩违制。
此人是乱世良臣、苍生之福,却也是朝堂规制之下,最棘手、最破格的异类。
他手握钦差大权,可斩庸官、可肃吏治、可定州县沉浮。
但刘大富的去留、功罪、祸福——
唯有呈递上京,交由陛下圣心独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