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氏商行帮忙清算账目起,齐啸云第一次因为算错件事感到几分说不清的懊恼:他算清一列自行车的扶正时间,却算漏了邮局打烊前的最后五分钟。贝贝把汇票小心地收进衣襟内侧,顺便用指尖探了探——玉佩和汇票在同一个口袋,一个温热,一个微凉。一个告诉她“我必须回去”,一个提醒她“我必须留下”。
“明天再寄。倒是齐先生,你好像跟我撞上就没消停过。”她看着那一长排被她撞倒又被他们一起扶正的自行车,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齐啸云站在十几辆自行车中间,晚霞从黄浦江方向铺过来,给他藏青色的西装镀上一层赤金。霞光落在她发间那些被风吹散的碎发上,像给水乡的菱角叶勾了一道金边。远处江海关大楼的钟声恰好敲响,沉沉的钟声压在南京路两侧的楼顶,鸽子从先施公司的钟楼扑棱棱飞起来,把夕光切成漫天碎羽。他忽然想到一句话,但没说出来——“我跟一个人订了婚,但我从来不知道她会不会在街上为一个陌生老人蹲下来。”
邮局关了门,南京路却还没歇。
暮色从外滩方向一寸一寸地漫过来,把先施公司楼顶的钟楼染成暗金色。街上的煤气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是有人沿着马路牙子一路点过去。贝贝把汇票重新揣进衣襟内侧,指尖碰到那半块玉佩——温的,被体温焐了一天,像一枚小小的暖炉贴在胸口。她忽然想起养母说过的话:一个人在外面,钱要贴身藏,重要的东西要放在心跳得见的地方。养母没读过书,说不出“人在物在”这种文绉绉的词,但她的意思贝贝懂——心跳在,玉佩就在;玉佩在,根就在。
“你晚饭吃了吗?”齐啸云问。
贝贝摇摇头。她从早上绣到傍晚,中午只啃了半个烧饼,这会儿肚子确实在叫了。但她不好意思说——在乡下,请人吃饭是件大事,被请的人要推三回才敢动筷子。她不知道该推几回,也不知道沪上的规矩是推还是接,就那么站在那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包袱皮的边角。
齐啸云看出来了。他没再多问,转身朝街角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走过去。那是卖馄饨的,担子一头是炭炉,炉上坐着一口小铜锅,锅里的清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另一头是案板和竹筛,筛子上整整齐齐码着包好的小馄饨,皮薄得透光,能看到里面粉红色的肉馅。炭炉边还烤着两只洗得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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