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把旧布鞋重新包好,塞进包袱最底层,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那双崭新的千层底布鞋稳稳当当地踩在上海的码头上,踩过碎石子、煤渣、车辙印和陌生人的脚印,一步一步地朝前走。
那双鞋的鞋底,纳了整整七层布。每一层布之间,都夹着养母半夜油灯下的一声叹息、一句没有说出口的“小心”、和一个来不及擦掉的眼泪印子。踩上去很软,也很硬——软的是棉花和布,硬的是一个母亲把心缝进鞋底里的力气。
许多年后,阿贝在上海拥有了自己的绣坊、自己的名声、自己的家。她穿过洋行里买来的高跟鞋,穿过绸缎做的绣花鞋,穿过齐啸云送她的那双意大利产的小羊皮短靴。但那双藏青色的千层底布鞋,她一直收在衣柜最里面,用一块白布包着,每年农历二月初——她离开清水镇那天——都会拿出来晒一晒。
有人问她为什么留着。
她说,那是她这辈子穿过最合脚的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