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说过,阿贝要是生在富贵人家,那也是要读洋学堂的料——可她偏生在了渔船上,那就得学会在晃荡的船板上站稳。
到了博览会的场馆外面,阿贝抬头看了一眼那栋西式建筑的大门,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门真高啊,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栋房子都高。门廊上竖着四根大石柱子,柱头上雕着卷卷曲曲的花纹,门楣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红绸横幅,上面写着“江南绣艺博览会”几个大字。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黑色小汽车,穿西装打领带的洋人和穿长袍马褂的中国绅士们互相鞠躬寒暄,夫人们撑着洋伞,戴着缀羽毛的帽子,三五成群地往门里走。
阿贝下意识地拢了拢自己的蓝布衫子,把竹篮子往怀里抱了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布鞋——鞋面倒是新的,但鞋底已经沾了泥。她在门口的棕垫上使劲蹭了蹭鞋底,又蹭了蹭,直到蹭干净了才敢往里走。
展厅比她从外面看到的还要大。玻璃穹顶高得让人眩晕,阳光透过玻璃洒下来,被切成一块一块的,落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展厅里摆满了绣架和展台,各色绣品琳琅满目——苏绣的猫、湘绣的虎、蜀绣的芙蓉、粤绣的百鸟朝凤,金线银线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穿着体面的太太小姐们在展台前流连,身后跟着拎包的丫鬟或听差,点评哪幅绣品针脚细密,哪幅配色俗气。
阿贝抱着自己的竹篮子,穿过这一片锦绣繁华,找到了主办方分配给她的展位。那是最角落的一个小展台,紧挨着消防通道,光线暗淡,位置偏僻,和正中央那些大户绣坊的展位隔了整整一个展厅的距离。
“就这儿?”阿贝问带路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是个梳着分头的年轻人,眼皮都没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是‘阿贝绣坊’?就这儿。放好东西别乱走动,下午有评委来打分。”说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那竹篮子别搁展台上,看着寒碜。”
阿贝没有生气。她知道自己在这儿不算什么。在这个遍地黄金的上海滩,一个从水乡来的、连正经绣坊都没开起来的年轻女子,能有一个角落安放自己的绣品,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
她把竹篮子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幅《水乡晨雾》,展平,挂在展架上。然后后退两步,歪着头看了看,又上前调整了一下挂绳的角度,再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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