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业站在妻子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一直没有往前走。他背着手,食指在另一只手的掌心里无声地抠着,像是在给自己敲钉子。他看着面前那个半透明的影子——女儿的样子还跟上次在家里吃饭时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那次她能给他盛饭,这次不能了。
“雨嫣。”他终于开口了,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你——在那边——还好吗。”
王雨嫣站起来,看着父亲。他比她记忆中又老了几分。上次视频通话的时候他头发还只是花白,现在白了大半。她把手放在父亲手背上,很轻很轻地往下一按——穿过去了。但她没有收回手,就那样虚虚地搭在他手背上。
“爸。我很好。你不用再熬夜了。你上次半夜坐在客厅里一个人翻我小时候的照片,翻到天亮——我都看见了。”
王建业的嘴唇开始发抖。他听不见女儿的声音,但他看见女儿嘴唇在动,一开一合,一字一顿。他认出了那几个字的唇形——不——要——熬——夜——了。
李建军靠在老槐树干上,脸色苍白得像纸。林晚晴转着轮椅过去,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手冰得吓人。他把她的手轻轻按在自己膝盖上,示意自己没事,然后把魂玉又往前推了推。
“王叔,阿姨。你们放心。”他的声音沙哑,但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死,“我一定想办法让她们像个正常人一样重新回来。让她们能抱到你们,能让你们听到她们的声音,能让她们跟以前一样——站在你们面前,叫你们一声爸妈。我发誓。”
王建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这个在官场沉浮半生的男人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动作——他对着李建军,深深地鞠了一躬。不是那种领导慰问时象征性的欠身,是从腰往下,整个脊背都弯了下来。王母也低下头,眼泪滴在围巾上,把那片淡青色洇成了深灰。
林晚晴把脸靠在王雨嫣虚影的旁边,轻轻说了句:“雨嫣姐,你看妈给你织的围巾。他们等你回来。”王雨嫣侧过头,看着那条落在地上、沾了两片枯叶的围巾,泪终于从眼角滑了下来。那滴泪是透明的,刚淌到下颌就消散在夜色里,但月光恰好穿过槐树枝,照在那滴泪落下的位置,映出一点极细极亮的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