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手把今年的最后一批种子撒进土里,等待这片山沟的万物再次从一粒种子开始、重新转动那枚循环往复的、永远不会停下来的轮盘。
十月一日的天是秋天最该有的样子。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后面漫上来的时候没有带一丝云,整片天空从灰蓝变成淡蓝再变成澄澈的湛蓝,色调的过渡均匀缓慢,像是一个画家在用一个早晨的时间小心翼翼地调整着整张画布的背景色。曾小凡推开院门的时候那股干爽的凉意比昨天又重了一分,薄荷的凉气在晨光中格外清冽,像是整个院子都被浸泡在了一缸透亮的薄荷水里。
他走到山沟的时候白晨已经在柴胡地头了。那只装着柴胡种子的小布袋放在田埂上,布袋口敞开着露出里面细小的褐色种子——比芝麻还小一半,表面带着细密的网纹,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油光。白晨蹲在地头用一小块木板在平整的土面上划着行距线,手指比划着间距,另一只手正在翻着笔记上提前计算好的播种密度和行距数据。
"行距二十厘米,沟深两到三厘米。"白晨站起来把木板放在一边,从布袋里捏了一小撮种子放在掌心里看了看:"每米播种沟撒三十到四十粒种子,覆土一厘米多一点。按照这个密度,整块地大概需要三公斤种子。我备了四公斤,够了。"
他蹲下去用一根细竹竿在土面上划出了第一条播种沟——竹竿的尖端切入土表大约两厘米深,均匀地向前推进着,划出一道笔直的、浅浅的沟痕。划完第一行之后他又用尺子量了二十厘米的间距,开始划第二行。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背对着晨光,整个人蹲在地里,土面上被他划出的细沟在晨光中泛着比周围的土面颜色略深的线条,从地南端一直延伸到北端,像是有人在整块大地画纸上用细笔起草着某种隐形的纹样。
曾小凡也蹲下去接过了他手里的竹竿,从地的另一端开始划行。两个人一南一北地推进着,竹尖切入土中的声音轻微细密,像是有什么柔软的、还在暗中酝酿的东西正在被极轻极慢地托出来。等所有的播种沟都划完的时候,整块地面上布满了均匀的平行浅沟,在晨光中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是为一场即将开始的仪式铺好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