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四日,凌晨三时。
下关渡口。
江面上起了雾,雾气很浓,十几米外什么都看不清。宋希濂站在码头上,手里攥着枪,眼睛盯着城内方向。
身后,最后一批船在江边摇晃。五艘木船,两艘小汽艇,挤满了人。伤员躺在船舱里,有的断了腿,有的没了胳膊,有的浑身缠着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
文职人员抱着文件和设备,蹲在甲板上,缩成一团。几个从夫子庙撤下来的伤兵靠在船舷上,手里还攥着枪。
这是最后一批了。能走的,都走了。不能走的,也抬上了船。
“师座,王师长他们还没到。”参谋长跑过来,声音沙哑。
宋希濂没有说话。他知道王耀武和邓龙光会来。唐司令不会走,但他们会走。这是命令。
身后,一个年轻的女护士蹲在担架旁边,握着伤员的手。伤员已经昏迷了,嘴唇发紫,脸色白得像纸。
护士把耳朵贴在他胸口,听了一会儿,眼泪流了下来。她没有出声,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去看下一个。
一个老船工蹲在船头,嘴里叼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在雾气中忽明忽暗。他在长江上撑了一辈子船,从南京到镇江,从镇江到上海。今天,他撑的是最后一批人。撑过去,就再也不用回来了。
远处,黑暗中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脚步声很杂,有的重,有的轻,有的拖在地上,像什么东西被拽着走。宋希濂举起望远镜,什么都看不见。雾太大了。但他听见了——有人在咳嗽,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喘粗气。
“是王师长!”参谋长喊了一声。
黑暗中,一群人影从雾里走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王耀武,军装破了,左肩吊着绷带。他身后跟着几十个人,有的拄着枪当拐杖,有的被人扶着,有的躺在担架上。邓龙光被两个士兵架着,左腿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咬着牙,没有吭声。
“宋师长,都到齐了。”王耀武走到宋希濂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
宋希濂看着他,看着他满身的伤和满脸的硝烟。“上船。快。”
船在江边摇晃,木板搭的跳板又窄又滑。士兵们一个接一个上船,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推挤。伤员先上,最后是还能走的。王耀武站在跳板旁边,一个一个地数着。他从总统府带出来几十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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