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一月十七日,南京,下关火车站。
公祭日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南京城的积雪化了一半,剩下一半冻成了冰碴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天还是冷的,风从长江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铁锈味,灌进站台的棚子底下,呜呜地叫。
火车晚点了两个时辰。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一个男人从车厢里走出来。他没有带任何行李,两手空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军装上没有领章,没有臂章,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衣服。他三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却已经白了大半,乱糟糟的,像是很久没有梳洗过。
脸上没有皱纹,但脸色很差,蜡黄蜡黄的,像是长期营养不良。他的左腿是瘸的,每走一步,右肩都会跟着往下沉一下。他的左手手指全是弯的,伸不直,像鸡爪子一样蜷缩着。
他叫魏德厚。
原南京守军宪兵连的一个兵。
一九三七年冬,他十八岁,跟着部队守南京。宪兵连的驻地在挹江门附近,他负责维持秩序,疏散难民。撤退令下来的那天,他跟着溃散的队伍往下关跑。跑到江边的时候,没有船。身后枪声越来越近。他跳进了长江,是十二月十三日的事。
他在江里泡了大半天,被一个渔民捞上来。渔民把他藏在船底,划到江北,放他下来,指了一条往西的路。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南京。
那年他十八岁。
今天,他二十八岁。
整整十年。
他站在月台上,没有动。
他拄着一根木棍,慢慢走出车站。
木棍是他在火车上削的,一根粗树枝,用破布条缠了一头,握着不硌手。他的左腿是瘸的,但不是天生的。
一九三八年,他在武汉会战中被弹片削掉了小腿上的一块骨头,接上了,但没长好,走路就瘸了。左手是冻坏的,一九三七年跳江那天冻的,后来一直没有恢复。
他走得很慢。木棍敲在地面上,笃、笃、笃,不急不慢。
他没有去中华门,没有去光华门,没有去紫金山。那些地方他不敢去。他怕去了,会看到太多不想看到的东西。
他去了挹江门。
那是他当年驻防的地方。
挹江门还在。城门洞子还是那个样子,又高又深,黑黢黢的,像一个张大的嘴巴。城墙上的砖有的掉了,有的裂了,有的被炮弹炸出了坑,但没有修。就那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