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五日,白天。
淞沪战场,大场镇,蕴藻浜一线。
天空阴沉得像一块浸了水的黑布,云层压得极低,几乎要贴到被炸得坑坑洼洼的地面上。
王满仓蹲在战壕深处,把最后半壶水仰头灌进喉咙。
他身边,一个新兵缩在战壕拐角,脸色白得像纸,全身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连手中的步枪都握不稳。
新兵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与茫然,显然是刚从后方补充上来没多久。
王满仓看了他一眼,心里微微一叹。
三个月前,他刚上战场的时候,比这新兵还要慌张。
“别抖了。”他把空水壶丢了过去,“喝一口,定定神。越怕,死得越快。”
新兵慌忙接住水壶,双手依旧颤抖,水洒了大半在衣襟上,也浑然不觉。他嘴唇哆嗦了几下,似乎想说几句感谢的话,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仅剩的一点水。
王满仓没有再说话。
战场上,多说无益。
怕不怕,都得打;活不活,全看命。
外面的炮声已经停了将近一个时辰,这反常的安静,让战壕里的气氛越发压抑。按照以往的规律,日军每次猛烈炮击之后,步兵便会立刻发起冲锋,炮火、机枪、步兵协同推进,如同铁板一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今天,炮击结束之后,对面却迟迟没有动静。
王满仓小心翼翼探出头,飞快扫了一眼阵地前方,又迅速缩了回来。
视线所及,已经没有任何完整的东西。
三个月前,这里还是成片的庄稼地,有村落,有树木,有炊烟,有百姓耕作的身影。
可现在,整片土地被炮火反复轰炸,翻掘了一遍又一遍,地表布满密密麻麻的弹坑,泥土呈现出一种发黑的暗红,混杂着破碎的布条、炸烂的钢盔、断裂的枪支,甚至一些无法辨认的残碎痕迹。
空气里的味道,闻久了会让人麻木。
那是硝烟、血腥、腐烂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是淞沪战场独有的气息。
王满仓是国民革命军第八十八师的老兵。
八十八师,那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德械精锐,是德国顾问亲手训练出来的部队,是国军中的王牌,是所有人眼中的主力。开战之初,谁提到八十八师,不竖起大拇指?
可打到今天,师里还剩下多少人,他已经不敢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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