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的寒意渐渐褪去。没有明确的节令标记,只是连日寒风柔缓了许多,漫长的酷冬,终究缓缓走远。
安全区内早已没有完整的历书,没人能说清确切的时日。可墙根缝隙里拱出的一丛荠菜,悄悄宣告了春日的到来。嫩绿的叶片从断壁残垣间探出来,在满目灰败的瓦砾堆里格外醒目,如同废墟之上萌生的一点生机。一个孩童蹲下身,连根将野菜拔起,指尖还沾着湿润的泥土。他没有丢弃,双手捧着快步跑向母亲。
“娘,你看,长草了。”
女子接过荠菜,怔怔伫立许久。她寻来清水细细洗净,撒上少许粗盐拌好,递到孩子手中。孩童嚼着带着土腥与微涩的野菜,不解母亲为何悄然落泪,只是伸出小手,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痕。
入春之后,安全区里来了一位老先生。没人知晓他的名姓与来路,邻里间众说纷纭,有人说他曾是金陵学府的教员,有人猜他是辗转南下的读书人,也有人说,他只是沦陷之际没能及时出城的寻常塾师。
每日午后,他都会坐在金陵大学礼堂的角落,身前摊着一本翻卷泛黄、页脚磨损的《左传》。附近的孩童总会自发围拢过来,静静蹲坐,听他诵读典籍。
“晋灵公不君,厚敛以彫墙……”老人嗓音苍老沙哑,一字一句自胸腔缓缓传出,并不洪亮,却让周遭孩童听得入神,一双双眼眸亮闪闪的。
“从台上弹人,而观其辟丸也。宰夫胹熊蹯不熟,杀之……”
一个袖口磨破、手腕留着冻疮疤痕的孩子怯生生抬手发问:“先生,何为‘不君’?”
老先生望向孩童,沉默片刻,缓缓解释:“所谓不君,便是身居其位,不行正道。肆意妄为,漠视生灵。”他语声愈发低沉,“古时有这般行事的掌权者,如今,也有这般行事的队伍。”
话音未落,墙外传来整齐又沉闷的脚步声,巡守人员踏着碎石街巷缓缓走过。老先生当即合上书册。
“今日就讲到这里,大家散去吧。”
孩子们应声四散,如同风中飘散的蒲公英,各自隐入安全区的街巷角落。他们来过、听过、记在了心里,那本老旧典籍的纸页上,又添上了孩童掌心的汗渍。
江南的梅雨季尚远,下关江面的风却已然褪去冬日的凛冽。浑浊的江水裹挟泥沙奔涌向前,像一条土黄色的巨蟒,静卧在城北大地。
天色未明,王满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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