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已至,冬日的积雪尽数消融。融雪时节的风冷得格外钻人,不同于户外的凛冽,这股寒意仿佛从四肢百骸深处往外漫,久久驱散不开。江滩上冻硬了一整个冬天的淤泥慢慢软化,踩上去便陷至脚踝,乌黑的泥面泛着油亮的光,浸着化不开的沉郁。
崇善堂主事周一渔立在江边,手中紧攥着一本线装宣纸簿册,封面上用毛笔端正写着收骨记录四字,笔锋沉稳,字字郑重,仿若在题写碑铭。这位六十七岁的老者满头白发,脊背早已佝偻,在料峭江风中伫立,宛如一株饱经风雨、摇摇欲折的老树。他身后跟着二十余人,有善堂义工、救助机构人员,也有从城内聚居区赶来的青壮劳力,还有几位自发前来相助的乡中老人。
众人的工具十分简陋:数把铁锹、几捆麻绳、几副简易担架,还有一块块粗布缝制的厚口罩。布口罩密不透风,呼吸都觉滞涩,却没有一人愿意摘下。
此前已有多批人手前来收拾遗骸,只是江畔与郊野间遗骨散落各处,清理工作始终难有尽头。掩埋一批,泥土下又会翻出新的骸骨;江水卷走一部分,潮水退去后又会带来新的残躯,日复一日,不见停歇。
周一渔缓缓蹲下,从滩涂淤泥里拾起一截短小的指骨。骨体被江水长年冲刷,泛着瓷白的光泽。他用两指轻轻捏着,凝眸端详许久,随后取出一方素色白布,小心将骨段包裹,放进身侧的竹篮中。
“记录在册。”他转头对身旁执笔的青年开口,声音沙哑,“无名逝者,男性,年岁约莫四十上下。发现地点,下关江滩。”
执笔人握着毛笔,在另一本宣纸簿册上落笔。字迹工整横平竖直,可握笔的手止不住微微颤抖。他并非心生畏惧,而是强压着翻涌的情绪,眼眶酸胀温热,却不敢让泪水落下——一旦视线模糊,便会耽误接下来的记录。
善堂与救助队分成数支小队,沿着江岸逐段搜寻。从燕子矶到草鞋峡,再延伸至下关沿岸,十余里江岸早已反复踏查,可每一次巡行,依旧能发现被春水冲刷、野物刨挖或是浅土坍塌后显露的遗骸。每一次发现,都像是一段无声的过往,重重压在众人心头。
年过六旬的老宋是崇善堂的老义工,身形干瘦,脸上沟壑纵横,如同刀刻一般。他走在队伍最前方,目光紧盯着地面,仔细搜寻着散落的遗物与残骨,像是在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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