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从北境牵到太原,从太原又牵到了陈留和雍丘,像一条盘踞在暗处的蛇,咬住了堤坝的石头、咬住了灾民的粮食、咬住了赈灾的银子。
庄云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四月的风已经从料峭转暖,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从城外那片被洪水浸泡的田野上吹过来。
远处有几盏灯火在暮色中摇曳,是窝棚区里的灾民们在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地升上去,被风吹散了。
她在窗边站了很久。
身后的桌上,摊着陈留近三年的河工账册、灾民登记名册、傅崇远送来的范家底细、陆仲廉寄来的雍丘快报——那些纸页堆叠在一起,像一幅正在慢慢拼合的拼图,每一个碎片都在说着同一件事。
有人在堤坝上动了手脚,有人在赈灾银上做了文章,有人在粮价上赚了黑心钱,有人在等着朝廷的银子从指缝里漏下来的时候伸手去接。
而她要做的,是把那些藏在水底的手一只一只地找出来,然后把它们钉在桌面上,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些手都属于谁。
四月中旬,陈留的堤坝缺口终于堵上了大半。
庄云晓站在旧堤的残垣上,看着数百名灾民和征调的民夫将一块块青石垒进缺口。
石料是从通州鲁掌柜那里调来的,棱角分明,咬合紧密,用石灰砂浆灌缝之后,整段堤坝看起来像是一道从河床里长出来的石墙。
宋知远蹲在堤坝上,拿着一把小锤子一块一块地敲,敲到空心的便让人扒了重砌,敲到实心的才点头通过。
他的官袍上沾满了石灰浆,袖口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他脸上的气色比半个月前好了许多——这段时日终于能睡个囫囵觉了。
庄云晓看着那些民夫将最后一块石料嵌进缺口。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手里那卷勘验清单递给宋知远,让他按清单逐项验收。
清单上的每一条都是她连夜核对的,从石料的产地、规格、数量,到石灰砂浆的配比、灌缝的厚度,再到每一段堤坝的验收人和日期,一项一项,清清楚楚。
宋知远接过清单,看了一眼,深深地弯下腰去。
堤坝堵住了,但庄云晓知道,这只是治标,不是治本。
堤坝会塌,除了因为洪水天灾外,更是因为有人在石料里掺了碎石,在砂浆里省了石灰,在账面上做了手脚。
不把这些人揪出来,今天的堤坝就是明天的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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