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喧闹了一整天的赵家峪终于安静了下来。
月亮爬上了山头,堆积如山的麦垛在月光的照耀下,倒像是一座座金山。
新麦特有的香气混合着尘土,呛得人鼻子发痒,却又觉得格外香甜。
孙玉珍收拾好账本和登记簿,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
推开门,屋里果然跟她预计的一样,灶台是冷的,房间里也没点灯。
赵老四正盘腿坐在炕沿上,闷头抽着旱烟,屋里烟雾缭绕。
孙玉珍也没说话,径直点起油灯,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了个痛快。
这一天话说得太多,嗓子都要冒烟了。
“吃饭没?”孙玉珍放下水瓢,随口问了一句,语气自然得就像白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她的眼神,不自觉地在稍微有点歪的烟袋头上瞟了瞟。
赵老四没吭声,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得震天响。
过了好半晌,他才闷闷地憋出一句:“你如今是长本事啰……当官了,眼里没男人了。”
孙玉珍定定地看着这个跟自己过了一辈子的男人。
昏黄的油灯下,男人的背有些佝偻,那股子白天强撑的威风早就散得一干二净,活像只斗败了的公鸡,蔫头耷脑的。
她叹了口气,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体温的白面馒头。
那是妇救会给工作人员发的午饭,一共发了俩,她没舍得一顿吃完。
“给。”她把馒头递过去。
赵老四愣了一下,没接。
“拿着吧。”孙玉珍把馒头塞进他手里,顺势坐在了炕边。
“老四,我知道你觉得丢了面子。”孙玉珍的声音轻柔了下来,这会儿她不再是那个铁面无私的干事,又变回了那个知冷知热的妻子,“可你想想,那拖拉机是咋来的?是林顾问带来的。”
“人家林顾问不远万里从南洋来咱这根据地,图的是点啥?”
“图不就是让咱们能吃饱饭,打跑鬼子,关上门好好过日子吗?”
孙玉珍叹了口气,给赵老四也倒了碗水。
“林顾问早就说了,这是大伙儿的事,得一碗水端平。”
“你说,要是今天我给你开了后门,明天他二舅来了开不开?后天三大爷来了让不让?”
“这规矩要是坏在咱自家人手里,以后林顾问还愿意帮咱们吗?团长还能信得过咱吗?”
赵老四手里捏着那个软乎乎的白面馒头,低着头看向自己的脚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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