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停留太久——他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自己握着笏板的力度,然后以一种与他往常一贯的低调姿态完全一致的步速,消失在了文德殿外那片正在持续落下的漫天飞雪之中。在他腰间,那枚他在夜色中反复抚摸过无数遍的、以他在地方任上数年积攒的俸禄购置而成的小小玉印,正在他冬衣的遮掩下,以从他体温中汲取的那道微微温热,温和地回应着那场他离开殿堂后仍在持续降落的雪花。
当夜,赵府的书房中,一叠关于今日朝会议题的摘要被摊开在赵匡胤面前。
他读完那片关于寒门补阙试点提议的记录后,没有愤怒,没有摔东西,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开始意识到——那个五岁孩子,正在以一种比剥夺他的兵权、分化他的旧部都更加彻底的、不再依赖于他本人与任何特定将领之间的私人关系的方式,从根基上重新定义这座帝国未来的权力分配规则。一旦那座按照门阀世系运转了数代人的天平的支点被从底层抬起,即使赵家或任何其他将门想要在权力更迭中维持影响力,都将不得不先越过那道正在被重新砌筑的门槛——而那道门槛的高度,是以考课成绩和实务政绩为准绳来校准的,而非以姓氏和资历的厚度来衡量的。
他缓缓睁开眼,望着窗外那片正在夜色中继续飘落的雪花,如同一座正在被冬雪缓慢覆盖的旧磨坊,其间的磨盘在季节的转换中依旧可以被转动,但研磨出的粉末已经不再遵循他记忆中的粗细标准了。
此时,东配殿内,柴宗训正坐在书案前,望着窗外那片正以稳定的速度覆盖着整座开封城的雪。
他没有打开任何卷宗,没有批阅任何文书,只是坐在那里,一手放在膝盖上,一手轻轻按着书案边缘那道与河北前线粮道预案同属一件暗格的门板边缘。他知道自己今日在文德殿上投下的那枚楔子已经落在了整块旧岩层中最薄的那一条交界线上,而入夜之后,那道楔子正在以吏部内部那几封已经写了一半的调整面稿为原料,将那些来自州县的具体考课档案,从它们曾常年沉睡的木架底层,一片一片地翻到一道新的光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