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野狼谷出来,往松花江方向走了不到两个时辰,天变了。
东北的天,说变就变。前一刻还月朗星稀,银河横亘在天幕上,像一条发光的巨蟒,星星密得能晃花人的眼。后一刻乌云就从北边压过来了,不是一片一片地飘,而是整堵墙一样地推过来,黑压压的,遮天蔽日,像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床巨大的棉被,把月亮、星星、银河,连同所有的光,一口气全捂在了里头。
风先来了。
不是南方的春风那样软绵绵、湿漉漉的,而是硬邦邦的,像一把没开刃的刀子,不锋利,但够重,一下一下地砸在脸上,砸得颧骨生疼。风里带着一股铁锈般的冷意,钻进领口、袖口、裤腿,像无数根针同时在扎。阿文缩着脖子,把衣领往上拽了拽,但那风无孔不入,从每个缝隙里往里钻。
然后是雪。
不是一片一片飘下来的那种雪,那种温柔的、能让人生出诗意的雪。这里的雪是一团一团的,像有人在天上拿筛子筛面粉,不,比那更猛,像是有人在天上把一整袋面粉直接往下倒。雪花又大又密,打在脸上睁不开眼,呼吸的时候雪花被吸进鼻子里,凉得鼻腔发酸。
九叔抬头看了看天,雪花落在他眉毛上、胡子上,一眨眼就糊了一层白。他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烟嘴已经被冻得发黏,嘴唇碰上去差点粘住。他皱着眉头往北边望了望,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团浓墨似的黑和漫天飞舞的白。
“走不了了。”九叔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钉子钉进木头里,“得找个地方避雪。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硬撑着往前走,人还没到江边就先冻硬了。”
阿文往四周看。旷野上一片白茫茫,天地之间只剩下黑白两色。来时的路已经被雪盖住了,脚印早就不见了,像是从来没有人走过。放眼望去,连一棵树都看不见,更别说房子了。地面平平地铺开去,无边无际,像一个巨大的白瓷盘子,他们三个就是盘子上爬行的三只蚂蚁。
他冻得直哆嗦。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咯咯声,他想控制住,但控制不了。魂刚回来,身体还虚着,像一棵被连根拔起又重新栽下去的树,根还没扎稳,扛不住这样的风雪。他的手指已经僵了,弯都弯不动,十根指头像十根木棍,硬邦邦地戳在袖子里。脚趾也没了知觉,靴子里的脚像是别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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