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回说一会之后,他才把帽子贴回心口,安心睡下。
他如今一天跟活人说不了三句,所有的话,全说给这顶帽子听。
有时候说到一半,他自己先笑了,说我跟你个奶娃娃唠这些干啥。
笑归笑,每到晚上,还继续唠唠叨叨。
队伍上的人也发现他变了。
从前那个抢烧鸡、耍赖皮、骂人翻着花样的陈镇岳不见了。
如今这个,别人喝酒他擦针,别人唠嗑他望着山那头发怔。
战友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只当他家里遭了难,没人敢问。
一到打仗,号子一响,他是最前面那个,号子一收他头一个回来,清点缴获,有药品就先收起来,干干净净包好。
有一回撤下来,担架不够,他一人背了两个伤号,蹚了十几里雪壳子。
等到了地方,旁人累得直喘,而他坐下第一件事,还是摸出帽子瞅一眼。
还有一回,子弹掀了他半边袖子,胳膊上拉开一道口子,他摸出针给自己缝,缝完了,继续摸着怀里的帽子发呆。
雪化了,屯子里开犁,队伍从铁道沿线挪到山场子,又从山场子挪回铁道沿线。
每次打完仗,队伍里都会少几张熟脸,添几张生脸。
而陈镇岳的话也越来越少,总是自己一个人目光沉沉的看着远处。
陈十安仍然跟着他,跟着他蹚过冰河趴过雪窝子,跟着他他在阵地上啃过冻成石头的饼子。
一路上他是看客,冻不着也饿不着,可看久了,竟也跟着觉出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