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点,又少了八百骑。
颉利白日里还骂人,骂那些首领是喂不熟的狗,骂夷男是缩头乌龟。
到了晚上,他不说话了。
他独自坐在篝火边上,望着火,一坐就是半夜。
火光照着他那张脸,十几天里,老了二十岁。他想起渭水北岸那一回--四十里连营,火把照得河水通红,李世民隔水指着他的鼻子骂,骂完了,还得捏着鼻子,跟他歃血为盟。那时候他以为,草原的狼王,天生就该压着南边的羊群。
如今想来,那一日桥头上,李世民笼在袖子里的那只手,掐的不是掌心,掐的是两年的日子。
两年。人家拿两年,造出了神仙灯,造出了神雷,造出了从天上塌下来的那座王庭。
他拿什么跟人家斗?拿弯刀?拿马?拿六十万条填不满的命?
“长生天啊……”老可汗望着火,喃喃地说,“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火堆里的柴啪地爆了一声,没有人答他。
五月初五,深夜。思摩走进了颉利的帐。
“大可汗。”他在颉利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南归吧。”
颉利抬起眼。
“唐军不杀放下刀的人。”思摩的声音很稳,“社尔氽两万人归唐,一人未杀,如今在吃唐人的军粮。您南归,唐天子纵不念旧情,也要顾全天下的脸面--他不敢杀您,也不能杀您。”
“南归。”颉利慢慢地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跪到李世民的丹墀底下,磕头,称臣,受他的封赏,住他赏的宅子,吃他赏的米--思摩,你是这个意思么?”
“是活路。”
“本可汗不要这样的活路。”颉利站起身,一字一顿,“本可汗是草原的大可汗。可以死,不可以跪。”
思摩望着他,望了很久。
“属下明白了。”他躬身,退了出去。
次日清晨,思摩率本部数百骑,脱离大队,向南去了。
颉利立在南去的烟尘外,看了很久,没有追,也没有骂。
王煜东在旁低声道:“大可汗,要不要属下带人,把他--”
“让他走。”颉利摆了摆手,声音很平,“满营的人,都走了。他一个人,走得最晚,临走还来劝过我--他不欠我什么。”
他望着那片渐渐散尽的烟尘,忽然道:“其实他说得对。南归,是活路。”
“那您--”
“我不走活路。”颉利拨转马头,“我是大可汗。大可汗没有活路,只有死路。走吧。”
他身边,只剩三千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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