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那罗陀的腿继续发黑。
紫黑色从膝盖蔓延到了大腿,像一层正在腐烂的皮囊正从他的腿上缓慢生长。皮肤不再是皮肤了——它变成了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像被火烧过的树皮,像烂掉的茄子,像一切不应该长在活人身上的颜色。苏朵拉每天解开布条查看,每看一次,心就往下沉一寸。布条解开的时候,那股甜腐的气味更浓了,浓到她不得不别过头去呼吸。那气味像一根无形的线,从布条的缝隙中飘出来,钻进她的鼻子,黏在她的喉咙里。她咽了一口唾沫,想把那甜味咽下去,但它咽不下去,它卡在那里,像一团湿棉花。
她用河水清洗伤口。河水碰到坏死的肉时,那罗陀的身体会猛地抽搐一下——他已经没有力气叫了,只剩身体本能的反应。他的身体在发烧,烧得厉害,额头烫得像刚从窑里取出来的陶罐。嘴唇干裂,裂口里渗出暗红色的血珠。他用舌头顶了顶嘴唇,舌头也是干的,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泥地。他闭着眼睛,睫毛一动不动,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起伏很慢,慢到她有时候要伸手去探他的鼻息,确认他还活着。那气息像一根极细的线,线的另一端系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她怕那根线会断。
她去找德瓦。德瓦来了,瘦小的身体站在门口,白眉毛耷拉下来遮住眼睛。他看了那罗陀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条腿,沉默了很久。沉默压在那个狭小的泥屋里,压得苏朵拉喘不过气。然后他蹲下来,用竹枝一样的手指按了按那罗陀的腿,按下去的地方留下一个白印子,很久没有恢复颜色。那印子白得像一张纸,边缘是紫黑色的,像墨水在纸上洇开。德瓦摇了摇头,白眉毛在摇头的时候飘了起来,像两只白色的蝴蝶。
“截肢。”他说。“把这条腿锯掉,也许还能活。”
“你会锯吗?”苏朵拉问。她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问“今天会不会下雨”。但她的手在抖,垂在身体两侧,指甲缝里的泥都干了,裂开,掉在地上。
德瓦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咀嚼一句话,嚼了很久,咽不下去,吐不出来。他的手指在布袋的带子上来回摩挲,带子是棉的,已经被磨得发亮。他抬起头,看着苏朵拉的脸,看着她的右嘴角那道疤,看着她干裂的嘴唇。然后他又把眼睛垂下去了。
“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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