铲子翻飞间,一张金黄喷香的煎饼就叠好了,隔着好几步都能闻到那股子混合着鸡蛋和面香的热乎气儿。
早点摊前已经有人开始排队了。一个穿着工装棉袄的年轻人要了两根油条、一碗豆浆,站在摊边呼呼地吹着热气,咬一口油条,酥脆的声音在清晨的街道上格外清脆。一个大姐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在煎饼摊前等着,小女孩踮着脚,眼巴巴地看着铁板上那张正在滋滋冒油的煎饼,不停地咽口水。卖豆腐脑的刘大姐一边收钱找零,一边跟熟客打着招呼:“哟,王师傅,今天来得早啊!”“那可不,今天厂里要开会,早点吃完早点走!”
整条街像是被这些热腾腾的蒸汽和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唤醒了一样。昏黄的路灯下,白汽升腾,人声渐起,自行车铃铛声、油锅里的滋滋声、铁铲碰铁板的当当声,混合成一股只有在清晨街头才能听到的、充满烟火气的喧闹声。
老胡站在巷子口,隔着十来步的距离,看着那一片热闹的景象。油炸面食的香气顺着晨风飘过来,钻进他的鼻子里,让他的胃不由自主地收缩了一下——他这才想起来,从昨晚到现在,他几乎没吃什么东西。昨晚那半个窝窝头咬了几口就放下了,后来出了门,在这条巷子里蹲了大半个早晨,肚子里空空荡荡的,这会儿被早点摊的香味一勾,胃里忍不住泛起一阵酸水。
他摸了摸棉袄内侧那个信封,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那叠钞票的轮廓。
他身上有钱了。一百二十块。
他可以走到老赵家的油条摊前,掏出两毛钱,要两根刚出锅的、金黄酥脆的油条,再要一碗热豆浆,坐在摊边那张条凳上,慢慢吃上一顿热乎的早饭。他甚至还可以多买两根油条,用油纸包了带回家,给小儿子和小女儿一人一根,让他们也尝尝这刚出锅的酥脆味道。
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升腾的白汽和排队的人们,脚步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一样,迟迟没有迈出去。
他的目光落在那口滋滋冒着热气的油锅上,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冻得发红、指缝里还夹着线头和碎布屑的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叹了口气,把棉袄的领子拢了拢,转过身,低着头,沿着来时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回了那条昏暗的筒子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