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公信力”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写了一行字。
用一次假,折一半信。折完了,再多的纸都是废纸。
“元朝中统钞,一开始为什么好用?因为忽必烈说能兑银,就真的能兑银。百姓信他。后来打仗缺钱,悄悄多印,百姓去兑,库里没银子了——忽必烈说的话不算数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次失信,百姓慌了,但还忍了。”
第二根手指。
“第二次失信,百姓开始抢购米粮囤货。”
第三根手指。
“第三次失信,百姓宁可拿铜钱、拿布匹、拿粮食直接换东西,也不碰纸钞了。”
他把三根手指收回来。
“公信力这个东西,攒起来要十年二十年,塌下来只要三次。”
殿内没有声音。
朱元璋坐在后排,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身体前倾了。靠在椅背上的脊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椅背。
“所以臣说,宝钞的改革是必须的。”林远的声音沉了下来,“不是因为纸不好,是因为公信力在漏。五年贬了两成——这不是纸烂了,是信在漏。再漏五年,百姓心里那杆秤就彻底倒了。到那时候,朝廷再说什么,没人听了。”
他停了一息。
“不是宝钞救不救得活的问题。是朝廷的信用救不救得活的问题。”
这句话落在殿内,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没有响声,但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朱标的手指松开了,掌心平放在案几上。
朱棡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但他的眉头舒展了——他终于彻底明白了,这堂课从头到尾,不是在谈钱。是在谈信。
朱棣的目光从黑板上那三个字移到林远身上,再移到后排,然后收回来,落在自己手边那支竹筒望远镜上。
朱橚的笔在册子上沙沙地响,他把“公信力”三个字抄了下来,在旁边写了一行小注:无形之物,重于金银。
朱樉难得没说话。他看了看黑板,又看了看后排的父皇,把袖子里那半截露出来的望远镜往里塞了塞。
后排。
朱元璋靠回了椅背上。
他没有开口,只是抬手,用两根手指揉了揉眉心。揉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看着林远。
“继续。”
两个字。声音哑着,但稳了。
像是一个人终于承认脚下有坑,准备听听怎么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