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从后半夜开始下,到清晨时,故宫的红墙、胡同的灰瓦、长安街两侧光秃秃的杨树枝,都复上了一层匀净的白。
街上行人稀少,自行车轮轧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卖早点的摊子冒著热气,油条的焦香混著冷冽的空气,钻进每个路人的鼻子里。
这样的早晨,本该是宁静的。
可九点钟,《光明日报》送到各机关、高校、文化单位时,这份宁静被打破了。
头版右下角,一个不太起眼的位置,刊发了一篇短文。
题目平实得近平朴素:《关于当前文学理论研究的一点浅见》。
作者署名处,三个字让所有看到报纸的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钱锺书。
钱先生公开撰文了。
这在当时的文坛,不啻一声惊雷。
钱锺书先生是何等人物?
学界私下里有句话:「钱先生开口,半个文坛要侧耳。」
可这位学贯中西的巨擘,自《围城》《谈艺录》《管锥编》问世后,便深居简出,极少对当下的文坛现象公开发表意见。
偶有访谈,也多是谈古典、论西学,言谈间透著「躲进小楼成一统」的疏离与睿智。
可今天,他偏偏写了。
写的偏偏是「当前」,是「文学理论研究」。
文章不长,千余字,典型的钱氏笔法一博引中西,言简意赅,却字字千钧。
开头从清代学者焦循的「一代有一代之文学」说起,笔锋轻轻一转:「————然一代之文学,必有一代之心智为之先导。心智为何?非独才情灵感,亦在于观照世界
之眼光、阐释经验之框架。近日观沪上学界青年才俊许成军君所倡物质文化诗学」及中介化」诸论,颇有感触。」
读到这儿,无数双拿著报纸的手,都紧了紧。
钱先生提到了许成军。
不是泛泛而谈,是点名道姓。
「许君之论,其可贵处,首在目光向下」。文学研究积习,常于文本字句间求深意,于作者身世中觅玄机,而于文本诞生之物质场域、流通之社会网络、接受之生活语境,往往视若无睹。许君将目光投向器物、空间、日常实践,此一转向,实是将文学重新放回人间」。昔日王观堂(王国维)论词,拈出境界」二字;今日许君论学,或可拈出场境」二字一文学生成之具体场域与情境。此眼光之转换,颇有意味。」
燕园,文史楼。
吕必淞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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