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前的傍晚,夕阳像一块融化中的巨大琥珀,将暖金色的光芒泼洒在医院洁白的楼体上。光线变得绵长而温柔,失去了白日的灼热,带着一种近乎慈悲的暖意。
沈照野办完了繁琐的出院手续,拿着单据,走向母亲的病房。推开门的瞬间,他看到母亲已经换下了病号服,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家居服,坐在床沿,由一位护士帮着梳理有些凌乱的花白头发。父亲的背影立在窗边,面朝外,手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烟雾在夕阳的光柱里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有些佝偻的轮廓。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梳子划过发丝的细微声响。
“妈,手续办好了。”沈照野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母亲闻声转过头,脸上挤出一个有些虚弱的、带着讨好的笑容:“哎,好,麻烦你了,照野。”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仿佛生怕给儿子添了麻烦。梳好头,护士又帮忙把她扶到轮椅上——虽然医生说可以慢慢走,但沈照野还是坚持让她坐着轮椅,免得劳累。
父亲掐灭了烟头,扔进窗台上的简易烟灰缸里,没有回头,只是沉闷地说了一句:“我……我去下面抽根烟。”然后,便头也不回地、几乎有些仓促地走出了病房。
沈照野推着轮椅,母亲瘦削的身体在宽大的轮椅里显得更加单薄。电梯下行,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丝残留的烟草味。母亲双手紧张地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低垂,不敢看儿子。
来到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白天的闷热。花园里很安静,只有几个病人在家属的陪伴下慢慢散步。夕阳将他们的影子在碎石小路上拉得很长。
沈照野推着母亲,沿着蜿蜒的小径慢慢走着。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冬青和几株晚开的月季,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沉静的、油画般的色彩。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轮椅轮子碾过路面发出的轻微“沙沙”声。
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父亲的身影出现了。他靠坐在树下的石凳上,又点起了一支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微微佝偻着背,目光似乎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又似乎是在看着他们这个方向,保持着一段刻意的距离。
这种沉默,比争吵更让人窒息。它像一块湿冷的布,包裹着三个人,里面浸满了过往数不清的委屈、怨愤、无奈和无法言说的伤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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