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的河。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田野里庄稼的气味。
他想起毛委员的声音,想起湘江边的炮火,想起陈东征蹲在他面前掰开干粮的样子,把干粮递给他,说“看,没毒”。他想起李大山说的话:“你在陈军长身边,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助。”李大山说这句话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的路在哪里。回不去了,也走不远。但他知道现在应该做什么——带好独立团,打鬼子,对得起陈东征。其他的,以后再说。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营房。士兵们已经睡了,有人打呼噜,声音很响,像拉风箱;有人说梦话,含含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在梦里,他又回到了江西,站在台下,听毛委员讲话。毛委员穿着一身灰布军装,袖子挽到胳膊肘,说话的时候手势很大。他想挤到前面去,想看清毛委员的脸,但怎么也挤不动。前面全是人,黑压压的人头,挡着他。他踮起脚尖,还是看不到。他急了,想喊,但嗓子发不出声音。
他醒了,睁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帐篷顶,很久没有睡着。帐篷外面,哨兵在走动,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听着那个声音,想起了很多事情。从江西到湘江,从湘江到遵义,从遵义到赤水河,从赤水河到大渡河,从大渡河到成都,从成都到汉中,从汉中的火车站到金山卫,从金山卫到富阳,从富阳到临安。他走了那么多路,打了那么多仗,见了那么多死人。他还活着。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很薄,但他不觉得冷。他只是觉得,有些路,走着走着,就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但他知道,不管走到哪里,他都不会忘记那个声音。那个不紧不慢、带着湖南口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