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二日下午,南京城的天光还未完全暗透,可守城军民的心底,已然彻底沉入无边黑暗。
日军从东、南、西三面步步紧逼,接连冲破多处外围缺口。中华门外墙阵地陷落,光华门瓮城被撕开裂口,水西门外防线节节后退。日军先头斥候与小队兵力抢占城头边角要地,悄悄竖起太阳旗。三面白底红日战旗在滚滚硝烟里隐约飘摇,像三只冰冷泛红的眼眸,冷冷俯瞰着这座风雨飘摇的古都。旗身并不大,却在满目疮痍的城垣间格外刺目,白底托着的一轮红日,宛若滴落在故土宣纸上的鲜血,斑驳凝滞,再也无从抹去。
城内守军建制早已被连日炮火打散,各连、各排、各排失去横向联络,指挥链时断时续。军官难寻部下,士兵找不到主官,多数队伍陷入各自为战的窘境,人人自顾阻击,也自顾在乱局里挣扎求生。仍有不少基层官兵自发聚拢残兵,依托街巷屋舍节节阻击,并未彻底全线放弃抵抗。
一名排长带着十余名弟兄死守巷口,凭房屋院墙顽强阻击日军半个时辰。待战火稍歇回头望去,身后同袍已然悄悄后撤转移,没人传讯,没人告知后撤方向,只留他这一支孤军还钉在阵地上。他颓然蹲在墙角,摸出一根烟闷头抽了两口,随手丢掉烟蒂,端起步枪,只身隐入幽深巷陌,继续借着街巷地形且战且退。
街心之处,一名连长高声呼喊收拢残兵:“三连弟兄!往此处集结归队!”
他一遍遍嘶吼,良久,只蹒跚走来两人——一名左臂负伤的机枪手,还有一名早已丢了枪械、满身尘土的炊事兵。连长望着眼前寥寥二人,怔立许久,缓缓放下高举的手臂,蹲下身去,双手捂住了脸。
街上枪炮轰鸣不绝,淹没了所有低沉的哽咽,无人知晓他是否落泪,也无人有心力顾及旁人的悲戚。
乱局之中,开始有零星溃兵暗自褪去军装。
一名士兵躲在僻静巷弄,匆匆将军服脱下叠得整整齐齐,妥帖放在墙角,又从旁处寻来百姓的蓝布短褂匆匆换上。他将钢盔丢入路边水沟,把步枪拆解拆散,零件散落瓦砾荒草之间,而后低着头,默默汇入逃难的人流之中。
旁人看在眼里,无人上前阻拦。战局崩坏至此,人人自身难保,还能持枪站着死守的人,尚且不知能否活到天黑,谁又有心力去管束已然心灰意冷的溃兵?
王满仓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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